去年深秋我去贵州安顺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采访乡村体育选题,在县城边上半旧的红砖拳击馆里第一次见到安顺才,1米72的个头,皮肤晒得黢黑,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靶变形凸起,身上的藏蓝色运动服洗得发毛,左胸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紫云拳击”四个字,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的小徒弟系拳套带,额头上的汗滴在孩子的拳套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袖口磨破的边。
那天的采访从下午两点聊到晚上七点,他的话不多,聊到徒弟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聊到自己的难处总是摆摆手说“都过去了”,离开拳馆的时候我回头看,他正举着靶接一个小拳手的直拳,吼声震得馆顶的灰尘都往下掉,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从省运会铜牌得主到山村里的“拳击摆渡人”
安顺才是土生土长的紫云人,1988年上初中的时候,县里来了个退休的省队拳击教练,免费招小孩练拳,那时候他个子小,总被村里的大孩子欺负,抱着“练了拳就没人敢打我”的心思报了名,没想到一沾拳击就入了迷,每天放学走5公里山路去练拳,没有沙袋就对着家里的土墙打,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练了3年,1991年他代表安顺去打贵州省运会,拿了48公斤级的铜牌。
当时省队直接给他抛了橄榄枝,让他去当陪练,留队发展说不定能冲击全运会,换做别人怕是要高兴得跳起来,安顺才却犹豫了,回村收拾东西的那几天,他总能看到村里几个半大的留守孩子在村口晃,不上学也没人管,偷鸡摸狗打架是常事,有个13岁的孩子因为偷摩托车还被送去了少管所,他当时突然就动了心思:“全运会冠军少我一个没关系,这些娃没人管,这辈子就毁了。”
不顾老教练的挽留,1991年秋天,安顺才辞了省队的offer回了紫云,成了县里第一个业余拳击教练,那时候县体校根本没有拳击项目,也没有经费给他建场馆,他就自己找地方,在老体育场的角落租了个漏雨的空棚子,没有沙袋就用旧麻袋塞稻草,没有拳靶就用旧棉被缝成方块,拳套都是省队队友凑给他的旧的,大拇指的位置补了又补,磨得露出里面的海绵,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只有120块,一半都拿来给家里困难的徒弟买饭吃,自己顿顿就着咸菜啃白米饭。
2001年他去白石岩乡招生,在村口看到12岁的周小宇把一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按在地上,原来那男孩抢了周小宇奶奶卖菜赚的27块钱,周小宇下手狠但有分寸,拳头都落在对方的胳膊腿上,没往脸上招呼,安顺才当时就觉得这娃是个练拳的好苗子,跟着去他家走访才知道,周小宇爸妈都在浙江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家里穷得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他拉着周小宇奶奶的手说:“你把娃交给我,学费我包了,吃饭我管,我保证他以后不打架,有出息。”
周小宇跟着他练了7年,2008年拿了全国青年拳击锦标赛48公斤级的冠军,现在在深圳开了自己的拳击馆,每年过年都回紫云,给学弟学妹带新拳套,还自己掏钱设了助学金,专门补贴家里困难的小拳手,上次见面周小宇跟我说:“我要是没遇到安教练,现在说不定还在村里晃,早就进派出所了,他不是教我打拳,是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拳击教的不是赢,是站直了不认输
安顺才的拳馆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八个大字:“出拳有力,做人有理”,他给徒弟上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怎么出拳,先立规矩:不能用拳头欺负普通人,打输了不许哭鼻子找借口,赢了不许翘尾巴嘲笑对手,他总说:“练拳先练人,人做不好,拳打得再好也没用。”
很多人听说他招山里娃练拳,都觉得他是想挖好苗子冲成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招的很多娃,都是别人眼里的“问题孩子”:要么是没人管的留守儿童,要么是学习不好在学校坐不住的“调皮鬼”,要么是家里穷差点读不起书的孩子,他收徒弟从来没有门槛,只要肯吃苦、人正派,不管有没有天赋都收,家里困难的一律免学费,还包吃住。
2017年的时候,14岁的李梅站在拳馆门口看了三天,不敢进来,安顺才注意到这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叫她进来试两拳,才知道她家住猫营镇的大山里,爸妈重男轻女,弟弟上小学,她刚初中毕业就被要求去广东打工,赚的钱要留着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李梅说她不想去打工,看到拳馆里的人练拳,觉得“要是我也能打拳,是不是就不用听别人安排我的人生了”。
没过几天李梅的爸妈找到拳馆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李梅借来的拳套剪得稀碎,拽着她的头发要把她拉走,骂骂咧咧地说:“女孩子家家打拳,将来嫁不出去,我们丢不起这个人。”安顺才当时直接拦在门口,跟他们拍了胸脯:“我给你们写保证书,这娃我免费教,要是三年之内她拿不到省运会的奖牌,我出学费让她去读中职,将来找个正经工作,绝对不用你们养。”
就这么着,李梅留在了拳馆,是所有徒弟里最能练的一个,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县城跑5公里,别人练1个小时的组合拳,她练3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用胶带缠上接着练,眉骨被打裂过两次,缝了针没等拆线就回来训练,2021年贵州省运会,她一路打进决赛,第二回合眉骨被对手打开,血流得满脸都是,场边的医生都让她弃权,她摇着头说“我能打”,硬撑到最后一秒,以1分的优势拿了金牌。
现在李梅已经保送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今年暑假还回拳馆当助理教练,她跟我说:“安教练跟我说过,拳头只能打在拳击台上,但是你不服输的劲,可以用在一辈子的事上,现在我爸妈逢人就夸我有出息,再也不说让我嫁人赚钱的话了。”
那天我看着李梅给小徒弟示范直拳的样子,突然就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误解有多深,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的本质就是拿冠军、分输赢,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但对于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给他们注入一股不服输的底气:你不用接受别人给你安排的人生,只要肯拼,就能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它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武器。
欠家人的账,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聊到家人的时候,一向硬汉的安顺才红了眼,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和妻子儿子,欠他们的账,这辈子都还不清。
2017年他母亲查出来肺癌晚期,那时候他正带着6个徒弟去重庆打全国少年拳击赛,出发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你好好带娃比赛,我没事,等你回来吃我做的酸汤鱼。”结果比赛打到第三天,家里打来电话说母亲快不行了,那时候他的两个徒弟都进了决赛,第二天就要打比赛,要是他这个教练走了,娃的心态肯定崩,他咬着牙没回去,在酒店的走廊里蹲了一晚上,第二天两个徒弟都拿了冠军,他抱着奖牌往家赶,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了,他在母亲的坟前跪了三个多小时,一句话都没说,眼泪把面前的土都打湿了。
还有2019年儿子高考,那时候他带着徒弟去昆明打邀请赛,忙得连高考的日子都记错了,儿子考完最后一门给他打电话,说“爸,我考完了,估分还可以”,他才反应过来那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他说自己从来没参加过儿子的家长会,没辅导过一次作业,甚至儿子报志愿的时候他都在外面比赛,直到儿子去大学报到,他才知道儿子学的是土木工程。
前几年妻子没少跟他吵架,甚至提过离婚,说他心里只有徒弟没有家,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贴给徒弟,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但现在一家人都慢慢理解了他:妻子每天都会去拳馆给孩子们做饭,儿子去年发了第一笔年终奖,转头就给拳馆捐了10副新拳套和一套力量训练器材,儿子跟他说:“爸,你做的事是对的,我支持你。”
安顺才的出租屋就在拳馆边上,20平的小房子,墙上贴满了徒弟的奖状和合影,柜子里摆了几百块奖牌,全是徒弟们拿的,他自己的那块省运会铜牌,被他塞在床底下的旧箱子里,落了厚厚的灰,他说:“我那点成绩不算啥,这些娃的出息,才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奖牌。”
中国体育的地基,是千万个安顺才堆起来的
到今年,安顺才已经在大山里守了32年,前后带了387个徒弟,其中27个拿过全国级别的拳击赛事奖牌,112个拿过省级奖牌,有42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的当了警察、当了兵、当了健身教练,没有一个走歪路,去年县里给拳馆建了新的训练馆,有标准的拳击台,有新的沙袋和拳套,还有专门的力量训练区,现在安顺才还收了两个徒弟当助理教练,都是他之前带出来的学生,回来跟着他一起教山里的娃。
之前跟贵州省体育局的工作人员聊天,他说贵州现在有近2000个像安顺才这样的基层体育教练,扎根在县城和乡村,很多人干了二三十年,工资不高,条件很苦,但是就是他们,把一个个有天赋的孩子从大山里送出来,送进省队、送进国家队,也给更多普通的孩子,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户。
我们平时总是习惯把目光放在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身上,为他们的胜利欢呼,为他们的故事感动,但是我们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冠军的背后,在全国无数个小县城、乡村的角落里,有无数个安顺才,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根,没有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就没有中国体育的金字塔尖,乡村体育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建多少个豪华的场馆,也不是靠办多少个轰动的赛事,而是靠这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拳套带的基层教练,他们守的不是一个拳馆,是无数山里娃的人生希望。
我离开紫云的那天下午,刚好碰到拳馆的训练时间,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红色队服,围着拳击台打组合拳,口号喊得震天响,安顺才站在台边,手里拿着那个用了15年的旧水杯,杯身上的北京奥运会logo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看着孩子们,眼睛亮得像星星,夕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也落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
安顺才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拳击台上你可能会被打倒,但是只要你还能站起来,就不算输,人生也是一样的。”这句话他跟每一个徒弟都说过,也刻在了每一个徒弟的骨子里,对于安顺才来说,他32年的坚守,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明白,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定义,只要敢出拳、敢往前冲,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对于整个中国体育来说,正是有了千万个安顺才这样的坚守者,我们的体育事业才能真正扎根在土地里,长出最挺拔的树,开出最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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