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拖鞋小孩的大胡子教练,和他的“编外滑雪队”
被追的小孩叫巴合提,那年12岁,家在离雪场20公里的牧区,平时就自己把木板钉上绳子绑在脚上,顺着牧区的缓坡滑着玩,那天他偷摸翻进雪场的初级道想试试“正规雪道”,滑太快没刹住,撞坏了3米长的防护网,雪场保安要罚他50块钱,他掏不出钱正蹲在路边哭,刚好被带队员训练的老卡撞见。 老卡当场帮他赔了罚款,转身就回器材室翻出了那双半新的雪鞋,追着他要给换上:“零下二十多度穿拖鞋跑,你脚不想要了?”巴合提怕他要钱,躲得比雪兔还快,直到老卡喊“不要你钱,以后想滑雪就来找我,我教你”,他才攥着衣角停了下来。 老卡以前是新疆队的跳台滑雪运动员,2006年都灵冬奥会选拔赛的时候摔断了左腿,遗憾退役,队里本来给他安排了省队的教练岗,工资高、待遇稳,他回阿勒泰老家办手续的时候,看见几个牧区的小孩踩着自制的木板雪板,在没经过修整的野雪坡上滑得灵活得像小鹿,动作比他带的专业队少年组的小孩还标准,当场就动了心思。 “这些小孩天生就会滑,就是没人教,也没装备,太可惜了。”老卡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雪道边给队员修雪板,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粘在雪板螺丝上,他擦都没擦,拧完螺丝转头就喊旁边的小孩过来试鞋,2006年到2023年,17年时间,他的“编外滑雪队”前前后后收了72个小孩,全是周边牧区、山区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学费全免,装备他凑,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还倒贴生活费。
进队第一问:“家里能吃饱饭吗?”
老卡收队员的标准特别奇怪,从来不先看滑雪天赋,第一句话永远问“家里能吃饱饭吗?有没有什么困难?”要是家里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他先帮着解决吃饭上学的事,再谈滑雪。 就拿巴合提来说,他爸爸2019年放牧羊群的时候遇到雪崩走了,妈妈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卖羊奶和酥油生活,每个月收入不到2000块,老卡知道情况之后,每个月固定给巴合提家转500块的生活补贴,还给巴合提和他的两个妹妹买书包、文具和过冬的棉衣,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写完作业才能来训练。 队里还有个叫李丽的汉族小姑娘,10岁,爸爸是阿尔泰山的护林员,冬天要进山巡山,一去就是半个月,妈妈在外地打工,平时没人管她,老卡干脆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叫她起来早读,作业写不完不许碰雪板,要是滑雪偷懒或者考试没及格,就罚她一周不许上雪道,李丽去年拿了自治区冬运会少年组女子越野滑雪的银牌,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把奖牌给我卡叔,他比我妈管的还严”。 我去老卡家拜访的时候,他家的餐桌上永远摆着两个大铝盆,一个装手抓饭,一个装热奶茶,每天训练完,十几个小孩围在他家的小院子里吃饭,他爱人就在旁边忙着添饭,笑着说“家里永远备着半袋米、半袋面,就怕小孩们训练完饿肚子”。
17年花了80万,他靠卖冻鱼凑出来的“冠军队”
我给老卡算过一笔账:17年里,他把自己32万的退役补助金全砸进了队里,平时雪季带成人滑雪课的收入也一分不剩全贴给了小孩,前几年雪场还没给队伍免场地费的时候,他每年要掏将近5万块的场地费,连自己家的生活费都靠爱人开小卖部赚的钱贴补。 最困难的2018年,他队里收了30多个小孩,实在凑不出买新雪板的钱,就每天早上4点起来去批发市场批冻鱼,摆在市场门口零下30度的天里卖,手冻得肿得像馒头,裂口的地方沾了冰水疼得直哆嗦,卖了两个月凑了3万多,给12个小孩换了新雪板。 “有没有后悔过?”我问他的时候,他正翻着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的雪鞋该换了,谁的护具坏了,还有好心人捐的物资清单,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2020年有次真的想过散队,那时候队里一个小孩要去参加全国比赛,2000块的报名费我都拿不出来,找了好几个朋友借钱,那天晚上坐在雪道边抽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结果抬头看见几个小孩踩着旧雪板在坡上滑,边滑边喊‘卡叔你看我新练的动作’,我当场就把那个念头掐了。” 去年的自治区冬运会,老卡带了12个小孩参赛,拿了3金2银1铜,巴合提拿了少年组10公里越野滑雪的金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直接从领奖台上跳下来,冲到老卡身边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卡叔,这是给你的”,老卡说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没拿到过金牌,那天抱着那块金牌,哭得像个小孩。 17年花了近80万,老卡自己身上的滑雪服穿了8年,袖口都磨破了,手机还是用了4年的旧华为,但是他给小孩们买护具的时候,从来都是选最好的,“摔了疼的是小孩,不能省这个钱”。
别让“贵族运动”的标签,挡住了山里孩子的滑雪路
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我见过太多把冰雪运动包装成“中产专属”的营销:动辄几千块的专业雪服,几万块的定制雪板,十几万的全年训练卡,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起这项运动,但我在阿勒泰见了老卡和他的小孩们之后,我才突然想起来:滑雪本来就不是什么“贵族运动”,它最早就是阿勒泰牧民冬天出行的方式,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本能。 我见过巴合提滑雪,他没有专业的运动手表,没有定制的雪板,甚至雪服还是外地雪友捐的,但是他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在雪道上转弯、变向的时候,比我见过的很多花几万块报私教课的小孩还要灵活,因为他是真的爱,放学了跑5公里来雪场,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吭一声,爬起来接着滑,他对滑雪的热爱,不比任何一个家境优渥的小孩少。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高端的滑雪场,也不是天价的专业装备,而是老卡这样的基层教练:愿意蹲下来,给那些没有钱的小孩递一双雪鞋,告诉他们“你也可以滑”,我们总在说要发掘体育人才,要培养更多的奥运冠军,但是如果我们把运动的门槛抬得那么高,把体育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那那些藏在山区、牧区的有天赋的小孩,永远都没有机会被看见。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拼家底,是拼热爱,拼韧劲,这是我做体育这么多年最坚定的看法,那些坐在明亮的商场里学滑雪的小孩值得被培养,这些穿着旧毡靴在野雪坡上滑行的小孩,同样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雪道。
老卡的新年愿望:想给小孩们建个室内训练馆
我临走的时候,老卡跟我说他现在的新年愿望:一是想凑点钱建个100平米的室内训练馆,冬天不用在雪地里做热身,夏天也能练体能,不用等到冬天才能碰雪;二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小孩,要是有不用的旧雪板、旧雪服,不用扔,可以寄给他,他给小孩们用,要是有企业愿意赞助的话也欢迎,但是他有个死规矩:赞助的钱必须全部用在小孩身上,一分都不能给他个人。 我站在雪道边看他带队员训练,巴合提带着几个小孩从坡上滑下来,风把他们的蒙古袍吹得鼓起来,像一群飞起来的小鹿,老卡站在坡底,抱着一堆棉袄,看见哪个小孩滑累了,就喊过来穿衣服,太阳照在他的大胡子上,闪着细碎的金光。 后来我把老卡的故事发到了我的社交平台上,有很多网友给他寄装备,还有人给他捐款,他都一笔一笔记在那个旧笔记本上,每花一笔钱都发朋友圈公示,有人说老卡傻,放着舒服的省队教练不当,跑到雪地里遭罪,但是老卡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着这些小孩,从穿着拖鞋在雪地里跑的野孩子,变成能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 “他们不一定都能当奥运冠军,但是只要他们滑过雪,感受过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怕,这就够了。”老卡说这话的时候,巴合提刚好从坡上滑下来,扑到他身上,给他塞了一块刚烤好的馕,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笑。 那天的阿勒泰雪很大,风也很大,但是我站在雪道边,觉得比我在北京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要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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