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沈阳,零下22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大东区那条老巷口的室外冰场里,刘秋正蹲在冰面上,额前的碎头发沾了白霜,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给面前的小丫头系冰刀的鞋带:“紧点好,不然摔的时候容易崴脚,疼了就跟教练说啊。”她身上穿的速滑服还是2013年国家队发的,胳膊肘的地方磨起了一圈毛球,左膝的护具上还留着上次陪孩子练摔的时候磕的破洞,不认识她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个看着跟普通东北大姐没两样的女人,曾经是短道速滑世界杯的1500米亚军,距离索契冬奥会的参赛名额只差一步。
我跟刘秋认识快5年,第一次见她是在辽宁省少儿短道速滑赛的现场,别的教练都穿着笔挺的运动服站在终点线喊“加速”,只有她蹲在赛场边,怀里抱着三个孩子的外套,手里攥着暖宝宝,看见自己带的小孩滑到终点,不管第几都举着胳膊喊“太棒了!你刚才过弯压步比上次稳多了!”,活脱脱一个接孩子放学的热心邻居,那天她带的8个孩子拿了3块金牌2块银牌,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扑过去把奖牌往她脖子上挂,她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摔了18年的跤,我知道最疼的那一下怎么缓
刘秋跟短道速滑结缘,是7岁那年在老家牡丹江的冰场上,她看别人滑得风驰电掣,非要闹着学,爸妈给她买了第一双二手冰刀,她穿着在冰上摔了整整一下午,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回家还兴高采烈地说“我今天能滑5米不摔了!”,这一滑,就是18年。
她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是遗憾比荣耀多:2012年短道速滑世界杯上海站,她在1500米半决赛的最后一个弯道被对手带倒,锁骨直接摔成粉碎性骨折,队医给她做康复的时候,掰她粘连的肩膀,她咬碎了嘴里的护齿,眼泪砸在康复垫上湿了一片,愣是没喊一声疼,养了8个月伤归队,2013年她拼下了世界杯首尔站1500米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看着国旗升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索契,要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14年冬奥会前三个月的队内选拔赛,她冲线的时候重心不稳摔出去,前交叉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没法再进行高强度训练,她的奥运梦,碎在了离终点线只有10米的地方。“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冰刀都不敢看,以前觉得滑冰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突然就滑不了了,感觉活着都没奔头。”刘秋说,直到楼下邻居家的7岁小男孩天天来敲门,举着自己的塑料冰刀说“阿姨我知道你是滑冰冠军,你能不能教教我?”,她才第一次重新站到冰场上。
那天小男孩摔了七八次,每次爬起来都笑,说“滑冰太好玩了!”,刘秋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自己7岁第一次上冰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没想过要拿世界亚军,只是觉得能在冰上跑起来,就比什么都开心。“我摔了18年的跤,最疼的那几次我都知道怎么缓过来,与其抱着过去的遗憾过日子,不如教教这些小孩,别让他们像我一样,摔了就站不起来。”
我不想教出只会滑最快的孩子,我想教出摔了能自己爬起来的人
2015年刘秋在沈阳开了自己的少儿速滑俱乐部,没找繁华地段的室内冰场,就在老巷口租了一块空地,冬天浇成室外冰场,夏天改成轮滑场,收费比别家便宜一半,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她还免学费,身边的人都说她傻:“你一个世界亚军,去省队当教练不好吗?干嘛在这遭这个罪?”刘秋每次都笑,也不解释。
我见过她给孩子上课的样子,从来不会因为孩子滑得慢骂人,也不会逼孩子一定要拿名次,俱乐部里有个叫朵朵的8岁小女孩,先天左腿比右腿短1厘米,爸妈送来的时候就说“我们不指望孩子出成绩,就是想让她练练体能,别总自卑”,刘秋专门找厂家给朵朵定制了鞋垫高2毫米的冰鞋,每次训练都陪着她单独练平衡,别的孩子滑10圈,她就让朵朵滑3圈,滑不动了就下来歇着,谁也不许笑她。
练了半年,朵朵第一次报名参加区里的少儿赛500米项目,刚出发就摔了,刘秋站在边线上没喊她起来,就看着她自己撑着冰面爬起来,一步一步滑到了终点,虽然是最后一名,冲过线的时候朵朵抱着刘秋哭,说“教练我没让人扶,我自己滑完了”,刘秋也跟着哭,转头给朵朵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圣代,说“你今天比拿了冠军还棒”。
还有个叫宇泽的小男孩,之前在别的俱乐部练了两年,教练只看成绩,滑不到第一就罚站骂他,后来孩子一提滑冰就哭,爸妈没办法送到了刘秋这,第一次测试宇泽滑到一半摔了,爬起来就想往场外走,刘秋喊住他,给他递了一根烤肠,说“你刚才过弯的时候压步比我第一次见你稳多了,摔了也没趴在地上哭,这就够了,咱们不想滑就不滑,吃了烤肠再说”。
后来宇泽在刘秋这练了两年,去年拿了辽宁省少儿短道速滑U12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跑到场边把奖牌挂在刘秋脖子上,说“教练我这次比赛摔了三次,都自己爬起来了,你之前说的对,摔了不可怕,爬起来就行”。
“现在太多人觉得,搞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就是为了出人头地,所以逼孩子往死里练,练到孩子一提运动就怕。”刘秋跟我说的时候,正给孩子们分冰场旁边烤红薯大爷留的热红薯,“我教了快10年孩子,从来没跟他们说过‘必须拿第一’这种话,我就跟他们说,你滑的开心最重要,摔了能自己爬起来最重要,以后你上学考砸了,工作遇到坎了,能想起你小时候滑冰摔了100次还是学会了,你就有勇气再试一次,这就够了。”
别人说我屈才?我觉得体育的根本来就扎在普通人堆里
去年有个短视频博主拍了刘秋的故事,发到网上之后火了,很多人在评论里说“世界亚军在这教小孩,太屈才了”,还有商业机构找她做代言,开的价是她开俱乐部一年的收入,她都拒绝了,前不久省队找她回去当专业队的教练,她想了两天还是回绝了,说“我要是走了,这几十号孩子找谁教去?”
我问过她后不后悔,她给我算了一笔账:“我开俱乐部快10年,教过的孩子有1000多个,有3个进了省队,有1个现在在国家青年队,剩下的孩子,有的现在上学了,虽然不练速滑了,但是每次学校运动会都主动报名跑步,有的孩子以前身体弱总生病,练了两年之后连感冒都很少得,上周还有个孩子妈妈给我发消息,说她家小孩以前特别内向,现在主动当班里的体育委员,还带同学一起学滑冰,你说我要是去省队当教练,一年才能教几个孩子?我在这,能让更多普通孩子摸到冰刀,能让他们知道运动是好玩的,这怎么会屈才呢?”
我作为跑了快10年体育线的记者,见过太多把“拿成绩”当成体育唯一目标的人:青训队里教练因为孩子慢了0.1秒就扇耳光,家长逼着孩子每天练8个小时,连假期都不让休息,孩子哭着说“我再也不想运动了”,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数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却常常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领奖台,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快乐和力量。
体育不该是让孩子想到就害怕的负担,不该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碰的奢侈品,它应该是街角冰场上孩子歪歪扭扭的滑行,是上班族夜跑时吹过耳边的风,是广场舞阿姨脸上的笑容,是每个普通人在遇到挫折的时候,能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那股“我能爬起来”的劲儿,刘秋做的事,看起来是“大材小用”,实际上是把体育的根,扎进了最普通的人群里,她把自己曾经摸到过的光,递到了每个普通孩子的手里。
上周我再去冰场找刘秋,她正带着孩子们在冰上玩“老鹰捉小鸡”,一群小不点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在冰上滑得东倒西歪,笑声飘得老远,夕阳落在冰面上,泛着金闪闪的光,刘秋跑在最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明年打算把旁边的空地也租下来,再建一个室内冰场,这样夏天孩子们也能滑冰了,“以后还要招几个跟我一样的退役运动员,我们一起教,让更多孩子能上冰玩玩”。
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我以前总觉得要站在最高的地方,才是体育的意义,现在我才知道,蹲下来,让更多人摸到体育的光,才是我这辈子最该做的事。”风刮过冰场,吹得旁边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刘秋蹲在地上给孩子擦鼻涕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都更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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