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下楼买夜宵，刚好碰到小区水果店的张哥穿着速干衣往家走，额头上的汗还顺着鬓角往下滴，手里攥着半瓶功能饮料，看见我就晃了晃手机上的跑步记录：“今天状态不错，10公里跑进48分钟了，下个月的市半马我估计能冲击一下大众组前八。”
我看着他现在140斤不到的精瘦身材，很难想起两年前那个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爬三楼都要喘三分钟的张哥，那时候他刚37岁，开水果店每天起早贪黑，进货理货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收摊了就瘫在店里刷短视频喝冰啤酒，2021年体检测出来高压180，血脂血糖全线飘红，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不到40岁就得中风，你家姑娘才刚上小学，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天从医院出来张哥在公园坐了俩小时，回家就把烟扔了，翻出来一双几年前买了没穿过的帆布鞋，当天晚上就绕着小区开始跑，100米不到就喘得直扶树，路边乘凉的大爷还跟他开玩笑：“小伙子这身体可不行啊，还不如我老头子走得快。”他也没反驳，就这么走走跑跑，从最开始一次只能跑1公里，到后来能跑3公里、5公里，再到现在每天打烊后固定跑10公里，一年半的时间瘦了60斤，再去体检所有指标全正常，去年第一次参加市半马就拿了大众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印着自家水果店logo的速干衣，拿着奖杯对着话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以前觉得体育都是电视里运动员的事，离我这种卖水果的远得很，现在才知道，跑起来的每一步，都是我给自己挣的好日子。”
张哥的故事，是我近几年见过最生动的“普通人的体育样本”，而这些样本，恰恰是现在很多体育内容、体育行业讨论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我们总在聊奥运冠军的金牌，聊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聊几千块钱的专业跑鞋、几万块的滑雪装备，却很少停下来看看：那些每天晚上在城市绿道夜跑的上班族，周末在社区篮球场拼半场的小伙子，老年活动中心为了一个擦边球争得面红耳赤的大爷，还有放学路上背着书包踢着矿泉水瓶回家的小孩——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庞大的参与者,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被误解的“业余体育爱好者”：不是闲得慌，是生活的救命稻草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评论，有人晒自己跑半马的记录，下面有人酸：“有这个时间去跑21公里，不如多去赚点钱，就是闲的。”还有人说“普通人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又拿不到冠军，有什么用？”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很荒诞，什么时候体育的价值只剩下拿冠军、变现赚钱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闲人才干的事”,而是他们撑过生活重压的救命稻草。
我之前有个同事小楠，95后运营岗，去年一年几乎天天加班到10点，改方案改到崩溃是常有的事，有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活动方案被甲方全盘否定，她坐在公司楼梯间哭了快一小时，那时候她已经连续三个月经周期紊乱，掉发掉得发缝宽得能插进去三根手指，去看医生，医生说没别的毛病，就是压力太大,让她多出去运动运动。
她一开始报了个健身卡，去了两次就放弃了，私教一节课三百多她承担不起，自己练又不知道从哪下手，后来偶然刷到家附近社区有个女子业余篮球队招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每周六早上8点练两个小时，最开始她连运球都运不利索，跑两步就喘，打比赛的时候站在场上连球都碰不到，队友没说什么她自己先急哭了，后来每天下班之后就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练半小时运球，练到手上磨出茧子，练了三个月终于能跟上全队的节奏，上个月社区举办的业余女篮联赛，她们队打到决赛最后10秒的时候，她投进了绝杀三分，队友们冲过来把她抱起来抛到半空的时候，她膝盖上还留着刚才抢球摔的擦伤,却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她跟我说：“那段时间我觉得生活全是糟心事，改了八版的方案还是被骂，房租涨了工资却没涨，连喝杯奶茶都要纠结半天，只有打篮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球盯着篮筐，投进一个就是一个，跑快一步就是一步，那种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的感觉，是工作里从来没有的，上次被甲方骂到想辞职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下周要打决赛我不能垮，赢了我要喝三杯奶茶庆祝，就这么撑过来了。”
你说打篮球对她有什么用？她成不了职业球员，也没法靠打篮球赚一分钱，但是这项运动给了她情绪的出口，给了她撑过那些难挨时刻的底气，这难道不比任何“功利价值”都重要吗？
还有我家楼下的王大爷，72岁，前年老伴走了之后天天在家发呆，门都不愿意出，子女怎么劝都没用，后来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人拉他去打乒乓球，最开始他坐那看了一周才愿意上场，现在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去打两个小时，还收了好几个60多岁的“徒弟”，上次社区老年乒乓球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给远在外地的子女打视频，举着奖杯乐得像个小孩：“你看我现在身体好得很，每天跟老伙计打球唠嗑，你们不用惦记我。”
你说打乒乓球对王大爷有什么用？他既不用考级也不用拿奖，但是这项运动把他从丧偶的痛苦里拉了出来，让他的晚年日子有了盼头，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无用之用”。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精英的专属，是要有钱有闲才能玩的东西，是要穿专业的装备、去专业的场馆才有资格谈的事，但其实根本不是，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你穿几十块的帆布鞋能跑步，拿几块钱的橡胶拍能打乒乓球，在小区的空地上就能投篮，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是体育的参与者，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它能让你身体健康，能让你开心，能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喘口气,这就够了。
别让“功利化”，浇灭了普通人的体育热情
但是很遗憾，现在我们身边的体育氛围，正在慢慢被功利化的风气裹挟，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慢慢变成了攀比的工具、加分的跳板,反而把最本真的快乐弄丢了。
前阵子我表哥跟我抱怨，说他给10岁的儿子报了击剑班，一年学费十几万，练了两年也没什么起色，钱都打了水漂，我去他家吃饭的时候问小孩喜不喜欢击剑，小孩低着头半天说：“我不喜欢击剑，我最喜欢跟同学在楼下踢足球，但是爸爸说踢足球没出息，击剑能考级，中考能加分。”
我听完心里特别难受，我们总说要从娃娃抓起发展体育，但是如果我们让孩子接触体育的第一目的，就是为了考级、加分、升学，那这根本不是体育教育，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应试折磨，孩子不仅感受不到体育的快乐，反而会对运动产生抵触情绪,这反而是本末倒置。
还有现在很多大众体育项目，也慢慢变了味：跑个马拉松，不是比谁跑得开心，是比谁的装备更贵，谁拍的朋友圈更好看，甚至还有人花钱买名额、找代跑，就为了拿个奖牌晒朋友圈；玩个飞盘，不是比谁玩得好，是比谁的穿搭更时尚，去的场馆更高端，装备凑不齐一套大几千的都不好意思上场；就连社区组织的业余篮球比赛，都有人为了赢找专业球员代打,赢了之后拿了几百块的奖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还有很多大众赛事的门槛，也高得越来越离谱：之前张哥想报一个外地的半马，报名费就要180，还要提供近三个月的体检报告、3次10公里以上的跑步记录，甚至还要提供本地的居住证明，张哥跟我吐槽：“我一个卖水果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特意跑医院做体检？我们普通人跑个步而已，要这么多证明干什么？”
很多赛事主办方办比赛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推广运动，就是为了赚报名费、赚流量，把本来面向普通人的赛事，搞得越来越精英化、越来越商业化，普通打工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把普通人往体育的门外推吗？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只有37.2%，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学生和老年人，青壮年上班族的锻炼比例特别低，为什么？一方面是大家工作忙没时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运动的成本太高了：家附近的公共球场少得可怜，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收费贵得离谱，打个羽毛球一小时要80，打个篮球半场一小时要200，普通打工人随便玩一下大半天的工资就没了，很多学校的体育场馆周末空着也不对外开放,普通人想找个地方运动都难。
当“动起来”的成本高到普通人承担不起，当体育变成了用来攀比、用来变现的工具，那普通人的热爱,早晚都会被浇灭。
给普通人的体育多一点空间，才是行业真正的未来
这两年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说要破圈，要拉动体育消费，要发展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都搞错了方向：觉得办几个顶级赛事，签几个明星运动员，卖几个高端的运动装备，就是体育行业发展了，但其实根本不是，体育行业的根基，永远是那些最普通的参与者，只有让普通人玩得起、愿意玩,整个行业才能真正活起来。
去年我去成都出差，在天府绿道逛了一圈，给我的触动特别大：几十公里的绿道上，随处可见免费的乒乓球桌、篮球场、羽毛球场，还有专门的跑步道和骑行道，周末的时候到处都是人：有穿速干衣的跑团，有带着小孩玩平衡车的家长，有穿着背心拖鞋打球的老大爷，还有送外卖的小哥趁着等单的间隙，和几个大学生打了十分钟的半场篮球，打完之后抹了抹汗就骑上车接着送单,脸上还带着笑。
我跟那个小哥聊了两句，他说他每天跑单累了就来绿道歇会，打十分钟球或者坐那看别人玩一会，“比坐在路边刷短视频爽多了，动一动浑身都舒服，接下来跑单都有劲儿。”
你看，这才是全民健身最好的样子：没有门槛，不用花钱，只要你想动，随时都能参与，而这些普通的参与者，才是体育消费最庞大的群体：张哥开始跑步之后，带动了小区里20多个人一起加入夜跑团，这些人每年都会报本地的马拉松，会买跑鞋、速干衣、运动手表，光是他们每年在运动上的消费就有好几万；小楠的女篮队伍现在已经有30多个人了，她们经常自己组织友谊赛，AA制买水、做队服、买小奖品，每个人每个月花在打球上的钱也有几百块；王大爷打乒乓球之后，给一起打球的老伙计们推荐合适的球拍、球鞋，光是他们老年活动中心的几十个人,每年就能带动不少消费。
比起那些动辄门票几千块的顶级赛事，这些普通人的日常消费，才是体育市场最稳定的基本盘，要让更多人动起来，其实一点都不难：多建几个免费的公共球场，多开放一些学校的体育设施，多办点没有门槛的大众赛事，别把报名费定得那么高，别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参赛要求，让普通人不用花多少钱、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找到地方运动,就能参与到比赛里来。
上个月我去看市半马的比赛，在终点等着张哥冲线的时候，看到了好多特别动人的画面：有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跑完了全程，拿了奖牌之后拍了个照就骑上车去送单了；有六十多岁的阿姨牵着自己家的狗跑了5公里的健康跑，冲线的时候抱着狗笑得特别开心；还有坐着轮椅的残疾人选手，在志愿者的陪同下跑完了半马,沿途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
张哥冲线的时候，他闺女举着个“爸爸最棒”的牌子在终点等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张哥满头的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他跟我说，他现在在自己的水果店设了个“跑友休息站”，所有路过的跑友都可以免费接水、放东西，现在他店里的老顾客一半都是跑友，大家都愿意来照顾他的生意，“我现在的好日子，全是跑步给我的，我也想让更多人感受到跑步的好。”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张哥每天晚上跑的10公里，是小楠投进的那个绝杀三分，是王大爷手里的乒乓球拍，是外卖小哥在球场上挥洒的那十分钟汗水，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健康、快乐和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们谈体育的时候，真的不用总盯着金牌和世界纪录，多看看那些在路边跑步的人，在球场上打球的人，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在操场上追跑打闹的小孩，他们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也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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