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的北京朝阳区东坝某社区足球场上，王一茗举着个磨掉漆的橙色大喇叭，正扯着嗓子喊人分组：“新手组的去左边找阿凯签到！竞技组的先去旁边热身别受伤！今天场地方送了两箱冰矿泉水，大家渴了自己去场边拿啊！”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小腿上还贴了个卡通图案的肌效贴，腰上挂的帆布包里塞着哨子、创可贴、碘伏棉片甚至还有两块巧克力，晒得比去年黑了两个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任谁也看不出，三年前的她还是个跑800米体测要提前哭三天的“体育废柴”。
800米的阴影，曾让她把“运动”两个字拉黑
我第一次听王一茗说自己以前的“体育黑历史”的时候，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她是江苏南通人，从小就是坐得住的性子，上学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座位上看小说，体育从来都是她的“噩梦学科”。 “我到现在都记得高中那次800米体测，跑之前我焦虑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跑最后一名被老师骂。”王一茗说，那次测试她跑了一半就岔气，捂着肚子弯着腰挪到终点，刚冲线就蹲在路边吐，最后成绩是5分12秒，比及格线慢了整整一分钟，体育老师站在旁边摇头，说“你这身体素质，以后上大学军训都够呛”。 那之后她更是对运动避之不及，上了大学能选室内的体育选修课绝对不选户外的，选了个乒乓球课，一学期下来连发球都没学会，考试还是靠同学放水才擦着及格线过，毕业之后在北京做新媒体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吃的不是外卖就是楼下的便利店快餐，作息颠倒，最胖的时候122斤，爬个三楼都要喘三分钟，2019年冬天她赶早高峰地铁，跑了二十米赶车，刚上车就眼前一黑蹲在了地上，还是地铁工作人员给她递了糖水才缓过来。 “那次我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低血糖、血脂偏高，还有点腰椎间盘突出，让我最好多运动运动，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运动？我哪会运动啊，我从小到大体育就没及过几次格。”王一茗说，那时候她对体育的全部印象，都和“考试”“不及格”“丢人”绑定在一起,根本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这两个字扯上这么深的关系。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里有太多和王一茗一样的“体育恐惧症患者”：从小到大的体育课，要么被主科老师占掉，要么就是反复练跑步、跳远、实心球这些考试项目，几乎没有人告诉我们，体育本质上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是你舒展身体、释放压力的方式，和分数无关，和排名无关，只和你自己的感受有关，这种应试化的体育教育，不知道把多少本来可以爱上运动的人,挡在了门外。
误打误撞的飞盘局，让她第一次尝到运动的甜
改变发生在2021年的春天，王一茗同部门的同事喜欢玩飞盘，一次组局缺个女生凑人数，拉她去“凑数”，说包她喝喜茶，她想着反正周末在家也是躺着追剧，就去了。 第一次玩飞盘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还让她觉得好笑：“我当时连飞盘都拿不稳，传盘直接飞到了旁边的足球场里，接盘要么接空要么砸脸上，跑两步就喘得像个拉风箱，我当时都觉得大家肯定嫌我拖后腿，没想到没人说我，反而有个玩了半年的姑娘过来拉着我，教我怎么站姿、怎么发力、怎么跑位，还跟我说‘我们这个局就是娱乐局，没人会怪你，玩得开心就行’。” 那次她玩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的汗，回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平时熬到两三点都睡不着的失眠居然好了，第二天醒过来，浑身虽然有点酸，但是整个人都轻了不少，从那之后，她每周都盼着周末的飞盘局，最开始跑十分钟就要休息，慢慢的能跟着跑完全场，三个月之后，她居然能稳稳接住别人传过来的十米远的盘，甚至能当进攻组的 handler 组织进攻。 “我第一次拿到助攻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我鼓掌，我当时站在场上，风刮过我耳朵，汗顺着脸往下掉，我突然就哭了，不是难受，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开心。”王一茗说，那一年公司体测，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800米，最后跑了3分40秒，比满分线还快了10秒，拿到成绩的时候她站在操场边上，差点又哭了，当年那个跑800米要吐的姑娘，居然也能跑满分了。 那段时间她瘦了18斤，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恢复了正常，以前动不动就疼的腰，也好了不少，她把自己的变化发在朋友圈，好多以前的同学都问她“你是不是偷偷办了健身卡请了私教”，她笑着说“我就是玩飞盘玩的，没花那么多钱”。
我始终认为，大众运动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无门槛”，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不需要有多么专业的装备，甚至不需要懂什么规则，只要你愿意站在场上，愿意跑两步，愿意尝试，你就能感受到快乐，不像竞技体育要拼天赋拼努力拼成绩，大众体育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你开不开心，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骑行这些运动能火，不是因为什么“网红滤镜”，是因为它们真的给了很多像王一茗这样的“体育小白”一个台阶,让他们敢迈出运动的第一步。
从“凑数的”到“主理人”，她想把运动的快乐传给更多人
2022年秋天，以前组织飞盘局的朋友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去上海，群里几十个人都在问“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玩吗”，王一茗咬了咬牙，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我来组织吧，只要大家想玩，我就一直组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开始组织局的时候，王一茗每天下班都要花一两个小时订场地、统计人数、给新进来的小白讲规则，有时候遇到临时下雨场地被淹，她要挨个给报名的二十多个人发消息道歉，还自掏腰包给每个人买了一杯冰奶茶赔罪。 有一次局里来了个玩了好几年飞盘的老手，嫌新手接不住盘，当场甩了脸子，把飞盘扔在地上说“你们这水平也太菜了，玩着没意思”，王一茗当时没和他在场上吵，等散局了私下找他聊：“哥，我们这个局本来就是新手友好局，大家都是从菜鸡过来的，你要是想打竞技我可以给你推荐专门的竞技局，但是在我这个局里，不许吐槽队友，这是规矩。”后来她专门在群公告里加了一条：“场上不许指责队友，犯规了主动给对方买瓶水，大家出来玩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找不痛快。” 慢慢的，王一茗的局口碑越来越好，从最开始的每周1次飞盘局，发展到现在每周有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骑行、夜跑四个项目，群成员也从最开始的20多个人，变成了现在的400多个人，半个社区的年轻人都认识她，见了她都喊“茗姐”。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和我讲过一个小姑娘的事：“去年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加我，说自己140斤，自卑，不敢出门，也不敢和人说话，看到我发的飞盘局想来，但是怕别人笑她胖，我当时就跟她说，你来吧，我给你留位置，没人会笑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小姑娘穿了个长袖长裤，戴了个口罩，站在角落不敢动，王一茗特意安排了两个性格好的老玩家带着她，接不住盘也夸她跑的好，慢慢的，小姑娘越来越放得开，现在不仅瘦了30斤，还成了局里的专属摄影师，每次活动都拿着相机给大家拍照，上次王一茗过生日，小姑娘还给她送了一幅自己画的飞盘局的手绘，上面写着“谢谢茗姐，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跑，可以笑，可以不用躲在口罩后面”。 还有个40多岁的大哥，之前高血压，天天吃降压药，跟着王一茗的骑行队骑了半年，现在血压都稳定了，上次特意给局里捐了一个装满了碘伏、创可贴、降温贴、云南白药的医药箱，说“我这条命都算是你们给我捡回来的，我也得为大家做点什么”。 之前也有人质疑王一茗，说她组织局收报名费肯定赚了不少钱，王一茗没吵架，直接把每次活动的场地费、物料费明细都发在了群里，每个人交的钱都是纯AA，多退少补，她自己一分钱不赚，有时候还要倒贴钱买水买创可贴，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质疑过她，为了能更好的处理运动受伤的情况，她还专门去考了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学了基础的急救知识，上次有个姑娘崴了脚，她当场就给做了冷敷和固定，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都说处理的特别及时,没有加重伤势。
现在网上总有一些人，对新兴的大众运动充满了偏见，说玩飞盘的都是“媛”，说骑行的都是为了晒装备，说这些运动都是“网红泡沫”，但我每次看到王一茗群里那些大家笑着跑着的照片，看到那个小姑娘的手绘，看到那个大哥的医药箱，我就觉得，这些偏见都太可笑了，哪怕真的有人最开始是为了拍照、为了晒朋友圈来的，只要他真的动起来了，真的从运动里获得了快乐，获得了健康，那就是好事，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没有什么“正统”和“网红”之分，你去奥运会拿金牌是体育，我周末在小区里扔两个小时飞盘也是体育，大家的目的不一样，但是本质上都是在享受运动的快乐,凭什么要有鄙视链呢？
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普通人的生活糖
现在王一茗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她最近正在和社区居委会谈，想搞免费的周末运动体验课，不光做年轻人的项目，还要给小区里的老人和小孩也安排适合他们的运动：小孩的趣味飞盘、障碍跑，老人的柔力球、八段锦，她想让全家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 “我上周带我7岁的小侄子去玩儿童飞盘，他以前一放假就抱着平板不撒手，眼睛都快近视了，玩了一次之后，现在每周都追着我问‘姑姑什么时候带我去扔盘’，这个月去测视力，度数都没涨，我嫂子特别感谢我，还有我奶奶，以前总说腿疼不愿意出门，我陪着她练了半个月柔力球，现在她每天早上都去小区广场和老伙伴们玩，说腿都不疼了。”王一茗说，她以前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有运动天赋的人的事”，现在才发现，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身体素质怎么样，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 她和社区谈的合作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9月份就开始第一期的免费体验课，社区给提供场地，她负责找志愿者来教，周边的商户听说了，还主动提出要给参加活动的人提供免费的矿泉水和小礼品。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奥运冠军的事，是运动员的事，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现在我才觉得，不是的。”王一茗说，“如果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老人小孩，都愿意动起来，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那我们这个国家不就是体育强国了吗？我虽然拿不到奥运金牌，但是我能让我身边的几十上百个人爱上运动，我觉得我也挺厉害的。”
我特别认同王一茗的这句话，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国家队拿到多少好成绩，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整个社会的运动氛围，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素质，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是我们体育事业的“塔尖”，而像王一茗这样的，普普通通的运动爱好者，愿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的“民间组织者”，才是我们体育事业的“塔基”，没有塔基，塔尖再高也立不住，正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才撑起了我们整个国家的体育活力。
上周我去王一茗的飞盘局凑热闹，刚好赶上他们搞“一周年趣味赛”，赢了的队伍奖品是一整箱冰西瓜，大家在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赢了的队伍抱着西瓜哈哈大笑，输了的队伍也凑上去抢着吃，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亮堂堂的。 王一茗站在场边，拿着相机给大家拍照，腰上的帆布包晃来晃去，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累啊，但是看着大家开心，我就觉得特别值。” 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去年他们组织的跨年运动趴的大合照，几十个人凑在一起，每个人都举着飞盘，笑的东倒西歪，她在朋友圈的签名里写着：“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我人生的‘扣分项目’，现在才发现，它是上天给我藏了二十多年的礼物。”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藏着这样一份礼物，你不需要有运动天赋，不需要有专业装备，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走出去，跑起来，你就能拿到这份属于你的，关于健康、关于快乐、关于连接的礼物。 而像王一茗这样的普通人，正在把这份礼物，送到更多人的手里。（全文42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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