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华南师范大学射击馆采访的时候,麦嘉杰刚给大一公选课的学生上完课，藏青色的运动外套兜里鼓鼓囊囊，露着半块橘子糖的糖纸，袖口还沾着两根橘猫的毛——那是他养的猫“靶靶”早上偷偷蹭他身上的，他手里捏着的不是气手枪，是支快没水的马克笔，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学生改靶纸的动作备注，指尖的老茧磨得发亮，那是十几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我跟他打招呼的第一句话是“麦神好”，他抬头就笑，把兜里的橘子糖掏出来塞给我一块：“别瞎叫，我最多是个‘糖兜枪手’，上周自己训练还打了个7环，丢死人了。”
揣着橘子糖拿的全运金牌，我从来不是“天生神枪手”
很多人对麦嘉杰的第一印象,是2013年全运会男子10米气手枪团体赛上那个“一枪定胜负”的神枪手：最后一轮队友发挥失常，他顶着全场的呐喊声打出10.8环，帮广东队把金牌稳稳攥在了手里，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天站上赛场之前，他刚在后台偷偷吃了三块橘子糖，是出发前妈妈塞给他的，兜里还揣着妈妈发的微信截图：“打不好就回来，我给你煲了腊味煲仔饭。”
麦嘉杰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进队的时候比同批次的队员晚了两年，第一次摸枪的时候手抖得连靶纸都碰不到，教练跟他爸妈说“这孩子要是能练出来，我把靶纸吃了”，那时候他14岁，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稳定性，举着装满水的可乐瓶站40分钟，胳膊抖得端不住碗，兜里就揣着妈妈给的糖，累到快哭的时候就咬一口，甜劲上来了就觉得还能再站10分钟。
进国家队之后训练强度更大,夏天射击馆没有空调，密不透风的训练服一天下来能拧出半瓶汗，手上的老茧磨破了粘在枪把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肉，他就贴个创可贴继续练，最崩溃的是2013年全运会预选赛，前两场他都发挥失常排到了二十名开外，最后一场预选赛必须进前三才能拿到参赛资格，赛前一天他躲在宿舍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想练了，我怕给队里拖后腿，妈妈没劝他加油，就说“你去超市买袋橘子糖揣着，打一枪就摸一下，就当我在旁边陪你”。
最后那场预选赛他真的揣了一兜糖,最后一枪打出10.7环，刚好卡着第三名的线进了全运会阵容，拿金牌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兜里的糖还没吃完，下台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电话，说“我赢了，回家吃煲仔饭”。
我那时候问他,大家总说竞技体育靠的是意志是拼劲，你怎么总说自己靠糖？他咬了一口糖笑着说：“哪有那么多神话啊，你以为站在赛场上的人都想着要为国争光吗？我那时候最后一枪满脑子都是‘打完就能去吃煲仔饭了’，好多时候撑住人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那点甜丝丝的小念想。”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习惯把运动员塑造成无坚不摧的神，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支撑他们走过漫漫长夜的，可能就是兜里的半块糖，是家人那句“不行就回家”的退路。
脱下国家队队服当老师，我的课堂最不缺的就是“糖”
2017年退役的时候,有省队找他去当教练，开的工资是去高校当老师的三倍，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华南师大，问他为什么，他说“当专业队教练天天盯着队员拿金牌，太苦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射击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用处”。
他给大一开的公选课《射击基础入门》，每年选课系统开放30秒就被抢光，好多选不上的学生抱着垫子去教室蹭课，哪怕没机会摸枪，坐在旁边看都觉得有意思，他的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上课不用喊报告，要是觉得紧张就举手要糖，打脱靶了也不用罚，罚你给大家分一块糖就行。
去年有个患社交恐惧症的女生选了他的课,第一次摸气手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打了五枪最高才3环，打完就蹲在地上哭，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个枪都拿不住，麦嘉杰没给她讲什么动作要领，蹲下来给她递了两块橘子糖，说“你别把它当枪，就当是个会响的玩具，你对着那边的空矿泉水瓶打，打中了我就再给你加一块糖”，那女生后来连着一周没上课，就每天下午去射击馆对着空瓶子练，半个月后的测试赛上，她打出了两个10环，下台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找麦嘉杰要糖，去年年底的广东省大学生射击锦标赛，那个女生拿了业余组女子10米气手枪的铜牌，发朋友圈的时候艾特麦嘉杰，配文是“谢谢麦老师的糖，我终于打中了属于我的靶”。
还有次上课有个男生不小心把枪摔在了地上,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等着挨骂，麦嘉杰跑过去第一反应是抓着男生的手看有没有被砸到，说“枪是铁做的摔不坏，你要是手砸破了才是大事，下次小心点就行”，后来那个男生成了校射击队的队长，现在也跟着麦嘉杰一起给新生上课，兜里也总揣着橘子糖，跟麦嘉杰一模一样。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退役运动员去当大学老师就是降维打击，吃老本混日子”，我觉得说这话的人肯定没见过麦嘉杰的课堂，他给学生改的动作笔记比自己当年的训练日记还厚，学生打出来的每一张靶纸他都要标出来哪个动作不对，哪个是紧张导致的偏差，甚至连哪个学生喜欢吃橘子味的糖哪个喜欢吃荔枝味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从来不给学生灌输“你要拿冠军”的想法，说“你们来上课就是玩的，能静下来专注打一分钟枪，比你打10个10环都有用”。
拍短视频当“射击科普博主”，我就想拆了射击的“高端滤镜”
去年开始麦嘉杰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短视频博主,发的内容一点都不“专业”：不是教你怎么打出10环，都是些特别接地气的内容，新手打枪手抖怎么办？先在家攥10分钟矿泉水瓶练”“气手枪的后坐力有多大？比你开可乐瓶盖的劲还小”“别信电视剧里的百步穿杨，我练了15年，10枪也有2枪打偏”，他还经常晒自己家的猫“靶靶”，那只猫总趴在他的靶纸上睡觉，他就拍视频吐槽“我家猫现在比我名气大，粉丝都问我什么时候开猫的直播”。
有好多人在他评论区问“射击是不是都是有钱人玩的？我们普通人是不是摸不到枪”，他就专门拍了一期视频讲：“大学的公选课基本都是免费的，现在很多城市都有业余射击馆，体验一次几十块钱，比你喝两杯奶茶还便宜，哪有什么贵族项目，都是大家脑补出来的滤镜。”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个患焦虑症的初中生来找他,说孩子总静不下来，医生建议试试专注力训练，问能不能跟着他学射击，麦嘉杰直接说“不用交学费，每周六下午过来就行，我免费教”，那孩子刚开始坐10分钟都坐不住，打两枪就跑出去玩，麦嘉杰也不催他，就给他糖吃，让他想玩就玩，想打枪了再过来，半年之后那孩子能安安静静站着打40分钟枪，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焦虑评分降了一大半，上次来上课的时候还给麦嘉杰带了自己画的画，画的是麦老师拿着枪，旁边站着一只橘猫，上面写着“麦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
他去年还在学校里办了个“业余射击挑战赛”，参赛的不止学生，还有食堂的阿姨、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扫地的环卫工，报名费全免，一等奖是一筐橘子，二等奖是两袋橘子糖，三等奖是他亲手写的“民间神枪手”证书，最后拿三等奖的是学校门口的保安王大叔，抱着证书和糖笑的合不拢嘴，说“我活了5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回去要给我孙子看看”。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麦嘉杰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有学生拿了奖跟他的合影，有那个焦虑症的小男孩画的画，有保安大叔抱着橘子笑的样子，还有他家猫趴在靶纸上睡觉的照片，他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拿了好多金牌，现在都放在我家柜子最里面，反倒是这些照片，我天天都要翻一遍”。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没错，但这些都是属于少数人的光芒，而麦嘉杰让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意义：走下领奖台之后，把那些耀眼的光芒拆成一点点小火星，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对于那个怕枪的女生来说，射击是让她找到自信的出口；对于那个焦虑症的小男孩来说，射击是让他静下来的支撑；对于那个保安大叔来说，射击是他52岁人生里第一次拿到的体育奖项，是能跟孙子吹好久的骄傲，这些东西的分量，一点都不比一块全运会金牌轻。
临走的时候麦嘉杰又给我塞了两块橘子糖,说“你回去要是压力大了就吃一块，不用总逼着自己拿10环，手里有糖，心里不慌，就挺好”，那天我走出射击馆的时候，嘴里含着橘子糖，风一吹特别舒服，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的“神枪手”，多几个像麦嘉杰这样揣着糖的“民间教练”，才是真的把体育的快乐，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算起来麦嘉杰今年才35岁,他说接下来还打算去周边的中小学开免费的射击体验课，还要拍更多的短视频拆射击的滤镜，兜兜里的糖也会一直揣着，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目标，不是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更多人提到射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那是冠军玩的东西”，而是“哦，我也玩过，挺有意思的，还有糖吃”，我觉得他肯定能做到，毕竟揣着糖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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