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吕梁山区,早上6点天还蒙着一层灰，临县第二中学的田径场已经响起了尖厉的哨声，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孟雅芳，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个记满数据的旧笔记本，看着面前19个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孩子，吼了一嗓子：“最后三圈，都把步子迈开！谁要是掉速，今天晚上加练核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额前的白发露出来，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跟县城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的人，曾经站在亚洲田径锦标赛的领奖台上，胸前挂着亮闪闪的铜牌。
跑出来的苦，她比谁都懂
孟雅芳是土生土长的临县人,14岁那年因为在县运动会上跑了3000米冠军，被市体校的教练选中，从此走上了专业运动员的路。 “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的训练条件，冬天零下二十度，我们就在户外跑，耳朵冻得起泡，一碰就疼，脚底下的跑鞋跑半年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用胶布粘一粘接着穿。”孟雅芳说起当年的经历，语气很平静，但是手上的冻疮疤还是在提醒着她那些苦日子，2011年亚洲田径锦标赛，孟雅芳入选国家队参加女子5000米项目，赛前两周她的脚踝意外拉伤，队医劝她退赛，说强行上场可能会留下永久性伤病，但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练了8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就算跑废了我也要上。” 那场比赛她打了两针封闭上场，跑到最后两公里的时候脚踝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她咬着牙超过了两个对手，最后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的脚踝肿得连领奖鞋都穿不上，只能光着脚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2014年，因为常年积累的伤病，孟雅芳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省队给了她留队当教练的名额，还有上海的健身俱乐部开了年薪30万的offer挖她，但是她想都没想就回了老家临县，当起了一个基层体校的普通教练。“我当年就是山里出来的，我知道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人带、没条件，最后只能在家种地、外出打工，我要是没碰到我的教练，我现在也走不出大山，我想把这个机会，给到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300双磨破的跑鞋，是她给孩子的“成人礼”
刚回临县的时候,孟雅芳连个正经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县中学的田径场只在放学之后开放两个小时，她就每天带着孩子们等在操场门口，一放学就冲进去训练，选材更是难，山里的家长大多觉得“跑步不能当饭吃”，宁愿让孩子在家帮着干农活，也不愿意让他们跟着孟雅芳“瞎折腾”。 2016年孟雅芳去木瓜坪乡选材，刚好碰到村里赶大集，一辆拉着蔬菜的拖拉机突然溜车，顺着坡往下滑，前面就是摆摊的人群，12岁的李涛在后面追了两百多米，跳上去拉住了手刹，才没撞到人，孟雅芳当时眼睛就亮了，她跑过去问李涛愿不愿意跟她练跑步，孩子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奶奶连连摆手：“娃爸妈都在外面打工，我管不住他，读书也读不好，练啥跑步啊，白费钱。”孟雅芳当场就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奶奶：“你让他跟我去试一个月，吃住我包，要是他不是这块料，我亲自给你送回来。” 就这么着，李涛成了孟雅芳的第一个学生，刚来县城的时候，李涛连个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的是奶奶给他做的布鞋，跑了三天鞋尖就磨破了，露出了脚趾头，孟雅芳当天晚上就去县城的体育用品店，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花了399块，那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才2800，后来李涛第一次参加省青少年比赛，拿了5000米第八名，回来的路上抱着孟雅芳哭，说“教练我下次一定拿第一”，2021年省运会，李涛真的拿了男子甲组5000米和10000米两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金牌摘下来挂在了孟雅芳的脖子上。 还有13岁的张笑笑，是孟雅芳2019年去乡下小学做体育测试的时候发现的，小姑娘当时体重130斤，但是800米跑下来比其他瘦孩子还快两秒，耐力特别好，刚入队的时候笑笑特别自卑，跑两圈就喘得不行，别人都跑完了她还在后面走，经常偷偷哭着说要回家，那段时间孟雅芳每天提前半个小时起床，陪笑笑去爬县城后面的凤山，爬一步给她鼓一次劲，晚上训练完给她做放松按摩，还特意查了减脂食谱，每天早上给她煮鸡蛋、煮玉米，不让她吃垃圾食品，半年下来笑笑瘦了30斤，去年参加省青少年马拉松锦标赛，拿了女子组冠军，冲线的时候她第一个找的就是孟雅芳，抱着她跳着喊“教练我做到了！”现在笑笑已经进了国家少年中长跑队，每次发了训练补贴，第一件事就是给孟雅芳买吃的寄回来。 孟雅芳的办公桌抽屉里，存着厚厚的一沓购物小票，全是这些年她给孩子们买跑鞋、运动服、营养品的记录，8年下来她自己掏腰包买了300多双跑鞋，花了十几万，工资一大半都贴给了孩子，她自己的衣柜里几乎没有新衣服，最多的就是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唯一一件裙子还是当年亚锦赛领奖的时候穿的，现在还挂在衣柜里舍不得穿，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跑道上结了一层冰，孟雅芳怕孩子们训练摔跤，提前一个小时到操场扫雪，扫完之后手冻得连哨子都拿不住，孩子们来的时候看见她手上冻得裂开的口子，那天的训练所有人都比平时快了10秒。
有人说她傻，她却说“我欠山里孩子一个机会”
这些年孟雅芳听过不少闲言碎语,同学聚会的时候，当年一起练体育的队友现在要么在大城市当教练年薪几十万，要么转行做了生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你是不是傻啊，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县城遭这个罪，图啥啊？”还有的家长不理解她，之前有个天赋特别好的孩子，父母觉得跑步不如去打工挣钱，非要让孩子辍学去电子厂上班，孟雅芳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去山里找家长，跟人聊了一晚上，给人算经济账：“孩子要是进了专业队，每个月有训练补贴，拿了奖还有奖金，就算将来不练了，走体育单招考大学也有优惠，总比现在去打一辈子工强吧？”最后才把孩子劝了回来，现在那个孩子已经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 我之前采访孟雅芳的时候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全是孩子们拿奖的照片，还有孩子们给她写的信，有个孩子在信里写“孟教练，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在山里放羊，现在我想跑进奥运会，给你拿金牌”，孟雅芳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睛：“你说我图啥？就图这个啊。” 我其实特别感慨，我们平时讨论体育，总在聊奥运冠军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但是很少有人关注到孟雅芳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拿着最普通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没有聚光灯，也没有鲜花掌声，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很多人看来，体育的意义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商业赛事里的流量和收入，但是孟雅芳让我们看到，体育还有更朴素的意义：它可以给那些出身底层的孩子一束光，让他们知道靠自己的双腿，也能跑出不一样的人生，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山里孩子，不需要靠关系，不需要靠背景，只要肯跑、肯拼，就有机会走出大山，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去年还有省队的老队友找她，说给她介绍杭州一个俱乐部的工作，年薪20万还包吃住，孟雅芳当场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不能把他们扔在这里。”在很多人眼里她确实傻，但是这份“傻”，不知道改变了多少孩子的人生。
她的跑道，没有终点线
现在孟雅芳的队伍已经有20多个孩子了,县中学特意给他们批了专门的训练时间，还有爱心企业给他们捐了一批训练器材，她筹划了好几年的山区青少年田径训练基地也批下来了，明年开春就动工，到时候乡里的孩子不用跑几十里路来县城，也能有场地训练，她还打算接下来一年跑遍全县所有的乡村小学，给学校捐体育器材，教乡村老师怎么上基础的田径课，挖掘更多有天赋的孩子。 上个月我再去临县的时候，刚好碰到孟雅芳带孩子们训练，结束之后孩子们围在一起给她过生日，不知道谁攒钱给她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孟教练我们爱你”，孟雅芳切蛋糕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掉在了蛋糕上，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孩子们吃完蛋糕又跑到跑道上疯跑，孟雅芳站在边上看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这辈子可能没机会拿奥运金牌，但是我的孩子可以，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金牌。”我们总在说要从体育大国变成体育强国，其实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够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孟雅芳这样的人，扎根在最基层，把希望的种子撒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清晨的哨声，那些磨破的跑鞋，那些在山路上奔跑的身影，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孟雅芳的跑道没有终点线，她的后半辈子，要带着这些孩子，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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