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瓦伦西亚队的缘分,始于2019年在西班牙交换的那个春天,当时我租住在老城区一个建于1960年的老式公寓里,房东何塞是个72岁的退休造船厂工人,第一次见面他就指着自己胸口印着蝙蝠队徽的旧卫衣说:“姑娘,在瓦伦西亚住,可以不会说瓦伦西亚语,但必须会唱瓦伦西亚队歌。”半个月后,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国王杯决赛门票,带着我挤了40分钟有轨电车,一头扎进了梅斯塔利亚球场橙色的人潮里,从此我就成了这支“蝙蝠军团”的半个死忠。
梅斯塔利亚的看台,装着三代人的市井烟火
那天的对手是巴塞罗那,赛前几乎没人看好瓦伦西亚能赢——毕竟对面的锋线是梅西、苏亚雷斯、格列兹曼组成的三叉戟,总身价是瓦伦西亚全队的3倍还多,进场的时候何塞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的手掌糙得像砂纸,手心全是汗,口袋里塞着自己灌的桑格利亚酒和两根油滋滋的西班牙香肠,还有一个磨得起球的羊毛围巾,是他1980年买的,边缘已经脱线了。 “我爷爷1941年就在这个看台看球,那年我们拿了西甲冠军,他把当时的球票夹在圣经里,传给了我爸。”何塞掏出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三张泛黄的球票:最旧的那张是1962年博览会杯决赛的,票面印着5比塞塔的面额,是他爸爸第一次带他看球的票;第二张是1986年的西乙联赛门票,那年瓦伦西亚不幸降级,他和爸爸在看台坐到散场后三个小时才走;第三张是2004年西甲夺冠的场次,他带着自己10岁的儿子去看的。 那场比赛最终瓦伦西亚2:1赢下了巴萨,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梅斯塔利亚像炸了一样,何塞抱着我哭得直抽气,他脸上的皱纹里都卡着眼泪,周围的球迷互相拥抱,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往对方手里塞啤酒,散场的时候整条街都是橙色的海洋,路边卖炸土豆的小贩免费给球迷送吃的,留着长发的青年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唱队歌,有人举着横幅喊“直到永远,瓦伦西亚”,那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疼,却让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足球从来不是场上22个人的游戏,它是刻在普通人生命里的年轮。 后来我才知道,何塞的儿子在2010年因为车祸去世了,留下一个小孙子,那天他本来是要带孙子来看球的,但是小孩发烧去不了,才把票给了我,他指着看台上一个画着蝙蝠的巨型横幅说:“我爷爷说过,蝙蝠是瓦伦西亚的守护神,它不会放弃我们,我们也不会放弃它,我现在每周都带孙子去青训营玩,等他长大,我还要带他来看球,把这几张球票传给他。”
“蝙蝠军团”的底色,从来不是豪门而是“拧巴的韧劲”
很多人对瓦伦西亚队的印象,要么是“千禧年的欧冠千年老二”,要么是“球星跳板超市”,还有人会调侃老板林荣福的“迷之操作”:10年换了14个教练,卖了比利亚、席尔瓦、马塔、坎塞洛等一堆核心球员,好好的黄金一代拆得七零八落,前两年甚至差点掉到西乙。 但在我眼里,这些“槽点”恰恰是瓦伦西亚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皇马巴萨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1919年成立的时候,就是一群本地工人凑了几千比塞塔建的俱乐部,队徽上的蝙蝠是传说里救过阿拉贡国王的守护神,本身就带着“小人物逆袭”的底色,千禧年前后库珀带的那支瓦伦西亚,连续两年闯进欧冠决赛,一次点球输给拜仁,一次输给皇马,全队总身价还不如对面半条锋线,却硬是靠跑不死的防守和不要命的拼劲,把一众豪门掀翻在半决赛;后来贝尼特斯接手,拿着不到皇马五分之一的预算,硬生生拿了2002、2004两个西甲冠军,2004年还抱回了欧联杯奖杯,那支球队里的门迭塔、安古洛、卡尼萨雷斯,没有一个是天价挖来的巨星,要么是青训出身的本地孩子,要么是其他队不要的“边角料”,却凑出了一支让整个欧洲都胆寒的“蝙蝠军团”。 我身边有个喜欢了瓦伦西亚11年的朋友阿凯,在深圳做室内设计师,他2012年上大学的时候因为喜欢大卫·席尔瓦成了瓦伦西亚球迷,这些年跟着球队没少糟心:卖核心的时候他骂过管理层,输保级战的时候他气的砸过遥控器,但是从来没脱粉,2023年瓦伦西亚最后一轮赢下毕尔巴鄂竞技惊险保级的那天,他刚好在公司赶甲方的方案,加班到凌晨两点,躲在茶水间用手机看的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哭,旁边的同事以为他被甲方骂崩了,他抬起头抹着眼泪说:“不是,我喜欢了11年的球队活下来了。” 阿凯说他刚毕业到深圳的时候,工资4500,房租就占了3000,天天吃泡面,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是常事,最崩溃的时候就翻2001年瓦伦西亚欧冠决赛踢拜仁的录像:“那场踢到点球大战,卡尼萨雷斯手都扑出血了,最后虽然输了,但是全队没有一个人低头,绕着场给球迷鼓掌,我那时候就想,他们输了欧冠都没垮,我改个方案算什么?” 我经常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嘲讽瓦伦西亚球迷是“受虐狂”,放着总是赢球的豪门不喜欢,非要喜欢一个经常掉链子的小球队,但我始终觉得,足球最本真的魅力从来不是追捧强者,而是从那些和你一样不完美的存在身上,获得往前走的力量,瓦伦西亚就像我们每个普通人:没有富二代的家底,没有开挂的运气,经常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是永远不肯认输,摔得再惨也能爬起来拍拍灰接着跑,这股“拧巴的韧劲”,就是刻在蝙蝠队徽里的底色。
我们爱一支非豪门球队,到底在爱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足球圈的风气变得越来越功利:喜欢的球队拿的冠军不够多会被嘲笑,喜欢的球星名气不够大会被质疑“粉他有什么用”,甚至连看球都有了“鄙视链”:粉豪门的看不起粉中小球队的,追球星的看不起追球队的。 我之前在一个球迷群里就见过有人骂瓦伦西亚球迷:“一个冠军都没几个的队,也配叫强队?你们粉它图什么?”当时我就回了他:“你粉的是赢球的快感,我们粉的是和球队一起长大的参与感。” 何塞给我说过1986年瓦伦西亚降级的那天,整个梅斯塔利亚没有一个人提前退场,球迷站在看台上唱了40分钟队歌,他爸爸攥着他的手说:“没关系,我们今年掉下去,明年再打回来就好了。”第二年瓦伦西亚就拿了西乙冠军,重回西甲的第一场比赛,梅斯塔利亚坐满了人,很多球迷举着“我们陪你回来了”的横幅,哭得稀里哗啦。“皇马巴萨的冠军是他们的老板、他们的巨星的,但是瓦伦西亚的冠军是我们的。”何塞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骄傲,“我们和它一起熬过低谷,一起等过天亮,这份感情,那些只看赢球的球迷永远不会懂。” 我认识一个在上海做体育记者的女生小棠,也是瓦伦西亚的死忠,她当年考研的时候压力大到天天失眠,书桌上就贴着瓦伦西亚老队长马切纳的海报——那个断腿后只用了半年就重回赛场的硬汉,是她整个备考期的精神支柱,去年她去瓦伦西亚采访,专门去梅斯塔利亚外面的二手商店淘到了一件2004年马切纳的球员版球衣,花了她300多欧元,比她买的好多大牌护肤品都贵,她却说:“这件球衣是我的青春,多少钱都值,当年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着马切纳的海报告诉自己,他断了腿都能回到球场,我考个研算什么。” 你看,我们爱一支非豪门球队,本质上是在爱那个不完美但一直在努力的自己,我们在这支球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光环,没有优待,要拼尽全力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会摔跟头,会走弯路,但是永远不会放弃,瓦伦西亚的每一场胜利,每一次逆袭,都像是在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打气:你看,普通人的坚持,也能有结果。
蝙蝠的翅膀,永远为普通人扇动
现在的瓦伦西亚依旧不是什么豪门:全队总身价还不如曼城一个哈兰德,新梅斯塔利亚球场建了15年,因为资金问题停停建建,被球迷调侃“等我孙子出生了才能建好”,管理层依旧时不时抽风,这个赛季还曾掉到降级区附近。 但我依旧爱这支球队:现在的主教练巴拉哈是当年瓦伦西亚黄金一代的中场,去年接手球队的时候,队伍在降级区徘徊,他愣是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23岁的小孩,一场一场拼回了中游,上个月主场1:0赢下皇马的时候,看台上球迷举着“我们没有亿元先生,但是我们有11个战士”的横幅,看得我鼻子直发酸,队里的小将哈维·格拉是瓦伦西亚青训出身的孩子,去年还在踢西乙,今年已经能在面对巴萨的时候进球了,进球之后他跑到看台边对着球迷鞠躬,那个画面我存到现在都舍不得删。 上周我给何塞发消息,他说新梅斯塔利亚预计2026年就能完工了,他已经预定了新球场的季票,要带着13岁的孙子去看第一场球:“我爷爷等来了第一个西甲冠军,我爸等来了博览会杯冠军,我等来了双冠王,我孙子要等新球场的第一场胜利,我们家的等待,从来都有意义。” 直到现在,我的手机里还存着2019年和何塞在梅斯塔利亚的合照:他举着那条脱了线的旧围巾,笑得满脸皱纹,背景是漫山遍野的橙色海洋,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时全场球迷喊的那句“直到永远,瓦伦西亚”。 我经常给身边的朋友说,如果你觉得生活太累,找不到往前走的动力,就去看看瓦伦西亚的比赛,你会看到一群身价可能还不如对方零头的球员,拼尽全力和豪门死磕;你会看到坐了几十年看台的老球迷,不管输赢都扯着嗓子唱歌;你会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而是哪怕跌到谷底,也依旧有爬起来的勇气。 瓦伦西亚队的百年荣光,从来不是多少座冠军奖杯,而是它刻在蝙蝠队徽里的韧劲,是它和普通球迷绑定了一百年的烟火气,是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都能在它身上看到的自己的影子,那些喊着“直到永远瓦伦西亚”的人,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不管多难,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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