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残奥会女子200米个人混合泳SM6级决赛的那个夜晚,我是和住在小区楼下的朋友阿凯一起看的直播,阿凯比张依瑶大3岁,18岁那年骑摩托车遭遇车祸左腿截肢,平时出门总喜欢把裤腿放得长长地遮住假肢,那天他却主动把裤腿挽到了膝盖,露出金属假肢上贴的张依瑶的卡通贴纸,当张依瑶以2分43秒01的成绩触壁、打破世界纪录的那一刻,阿凯攥着可乐的手紧到指节发白,憋了半天红着眼睛说了句:“你看,我们这样的人,也能站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那天我在社交平台刷到了无数条庆贺张依瑶夺冠的内容,有人说她是“身残志坚的典范”,有人说她是“泳池里的折翼飞鱼”,但我总觉得这些标签太轻,装不下她走过的那10年布满泥泞的路,我们总喜欢把残障运动员的成就简化成“励志”两个字,却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他们在抵达光之前,究竟熬过了多少个看不见太阳的夜晚。
命运的急转弯:12岁那年的雨天,她弄丢了左腿
时间倒回2014年的那个梅雨天,12岁的张依瑶还是江苏常州一所中学的初一学生,也是校田径队的短跑种子选手,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代表市里参加江苏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拿一块100米跑的金牌,书包里还装着妈妈刚给她买的、还没舍得拆吊牌的粉色跑鞋。
那天放学下着小雨,她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座回家,一辆逆行的货车突然从路口冲出来,刮倒了电动车,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左腿从大腿中部往下全没了,连尝试动一下的知觉都没有。 后来她在采访里说,刚知道自己截肢的那半个月,她连哭都不敢哭,怕妈妈看见更难受,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掉眼泪,枕头套湿了一层又一层,她曾经摸过自己的残肢,还试着像以前那样动脚趾头,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部分身体已经永远不属于自己了。
我特别能懂她那种感受,阿凯刚截肢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本来是体育生,已经拿到了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出事之后躺病床上整整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以前最喜欢的篮球被他塞到了床底最里面,有人提一句“跑步”“打球”他就翻脸,我后来问过阿凯那段时间最难熬的是什么,他说不是伤口疼,也不是别人看自己的奇怪眼神,是“我明明以前能跑能跳,现在连站起来都要学一遍”的落差感,就像你本来跑在第一名,突然被人拽住脚按在泥里,你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我们普通人对残障群体的共情总是太浅,总说“你们要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没人告诉他们,要怎么接受“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这件事,张依瑶后来回忆说,她刚出院那段时间,连家门都不敢出,以前的同学来看她,她躲在房间里不肯见,就怕别人问她“你以后还能跑步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从12岁那年的雨天开始,就已经烂掉了。
被教练“捡”进泳池:水的浮力,托住了她往下坠的人生
2016年,江苏省残疾人游泳队的教练到常州的康复中心选苗子,刚好撞见正在练上肢力量的张依瑶,教练看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性格也稳,就问她:“要不要跟我去学游泳?” 张依瑶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用见人,也不用想以后的事,可真到了泳池边她才发现,游泳比她想象的难一万倍,因为左腿缺失,她的身体平衡感比普通人差太多,刚下水的时候总是往左边歪,第一天训练就呛了十多次水,肺都快咳出来了,更难受的是残端的伤口,刚长好的嫩肉和泳裤边缘反复摩擦,每次游完一脱泳裤,上面全是血印子,泡在泳池的消毒水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前队友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件小事:有一次队里训练到晚上9点,所有人都走了,她回更衣室拿落下的泳镜,撞见张依瑶躲在隔间里,坐在地上用碘伏擦残端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碘伏棉片上掉,听见有人进来,赶紧把眼泪抹干净,抬头笑着说“我没事,就是擦的时候有点疼”。 那时候张依瑶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床训练,一天要游12000米,相当于绕标准泳池240圈,有时候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手抖,但是她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她说只有在水里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水不会因为你少一条腿就不给你浮力,你只要用力划,就能往前游,不用在意别人看你的眼光。
阿凯第一次接触轮椅篮球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他出事之后第三年,市残联组织轮椅篮球体验课,我拉着他去的,他刚开始坐在轮椅上连球都不敢碰,后来试着拍了两下,推着轮椅在球场跑了一圈,风刮过他脸的时候,他突然就哭了,他说那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感觉“我还能‘跑’”,那种失重的、自由的感觉,和张依瑶说的在水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就意识到,大家总说残障人士搞体育是“克服缺陷”,其实根本不是,他们只是找到了另一种和世界相处的方式,运动场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讲偏见的地方:你能跑多快,能游多远,能跳多高,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没人会因为你身体有残缺就给你放水,也没人会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就否定你的努力,水托住了张依瑶往下坠的人生,轮椅篮球托住了阿凯的,而体育给了所有被困在身体里的人,一个重新飞起来的机会。
从省队到残奥会:她把“不可能”,游成了领奖台上的国歌
2021年东京残奥会是张依瑶第一次站在世界级的赛场上,那时候她才19岁,第一次出国,紧张到赛前一晚上没睡着,最后她拿了女子100米蛙泳SB6级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看着升起来的国旗,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走下领奖台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妈,我没给你丢脸。”
东京残奥会之后她更拼了,教练说她每天都主动加训,别人游10000米,她就游12000米,别人练2个小时的力量,她就练3个小时,她那时候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要把上次没拿到的金牌,亲手拿回来。” 2024年巴黎残奥会的决赛现场,她从出发就排在第一位,最后50米自由泳阶段,后面的选手追得很紧,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划水,触壁的那一刻,她转头看了一眼计分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金牌,还破了世界纪录,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拳头,摘下泳帽的时候,头发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流,没人分得清那是泳池水还是眼泪。
我去年在南京参加一个残障儿童游泳推广活动的时候见过张依瑶一次,那天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泳衣,左腿的假肢上贴满了Hello Kitty的贴纸,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蹲在泳池边教一个3岁的先天性下肢缺失的小女孩玩水,小女孩怕水,不敢下泳池,她就把自己的假肢摘下来,递到小女孩面前让她摸,笑着说:“你看姐姐也有个小假腿,是不是很酷?我们一起和水做朋友好不好?”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敢抱着浮板在水里踢腿了,走的时候还拉着张依瑶的手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游泳”。
那天我和张依瑶在休息区聊了十几分钟,她和我想象中的冠军完全不一样:她会抱怨训练太累,说最近控糖不能喝奶茶快憋死了,会说自己追的甜宠剧更新太慢,也会说有时候训练到崩溃也会偷偷在宿舍哭,她跟我说:“其实我特别不喜欢别人叫我‘英雄’‘超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刚好喜欢游泳,咬着牙坚持下来了而已,我最想做的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知道,我们不用躲在家里,我们也可以出门运动,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天我回去之后翻了她的抖音私信,有一个贵州的14岁小女孩给她发的消息让我印象特别深,小女孩也是左腿截肢,以前不敢穿裙子,不敢出门,看了张依瑶的比赛之后,特意让妈妈给她买了百褶裙,穿着去学校,同学都说她特别好看,她给张依瑶发了一张自己穿裙子的照片,说“姐姐我以后也想学游泳,我想和你一起参加残奥会”。
撕掉标签: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受限”两个字
现在的张依瑶除了是国家队的游泳运动员,还是南京体育学院运动康复专业的大三学生,平时没训练的时候,她会去学校上课,会和同学一起去逛小吃街,也会拍短视频,教大家做基础的力量训练,很多残障朋友都会在评论区问她各种问题,她只要有空就会回复。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她的评论区说“你一个残疾人,已经拿了奥运金牌,这辈子就够了”,她直接回了一句:“我才22岁,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什么叫够了?”她现在的目标是读完本科之后考研究生,以后要做运动康复师,帮更多的残障人士做康复训练,让他们也能走出家门,参与到运动里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社会总喜欢给残障人士贴两个极端的标签:要么是“可怜的弱势群体”,需要被同情被照顾;要么是“伟大的励志典范”,被神化被拔高,但这两种标签本质上都是偏见,他们不需要我们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需要我们把他们捧上神坛,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会为了奶茶少放糖不开心,会为了追剧熬到半夜,会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也会有崩溃想放弃的时候。
张依瑶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块金牌,破了多少次世界纪录,而是她用自己的行动,撕掉了贴在残障群体身上的“受限”标签:你少一条腿也可以当世界冠军,也可以穿漂亮的裙子,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身体的残缺从来都不是你放弃人生的理由。
现在阿凯已经是市轮椅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了,去年还代表省里参加了全国轮椅篮球锦标赛,拿了第三名,张依瑶夺冠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举着篮球的照片,配文是:“我们的人生,从来都不应该被身体定义。”
我有时候会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金牌和掌声,而是它给了所有不完美的人一个公平的舞台,告诉所有人:只要你敢跑敢游敢拼,你就能成为自己的冠军,张依瑶的故事还在继续,还有千千万万个和张依瑶一样的人,正在自己的人生里劈波斩浪,他们的光,迟早会被所有人看见。 而我们能做的,从来都不只是在残奥会的时候为他们喝彩,更要在平时的生活里,多给他们一点空间:多建一点无障碍坡道,公共泳池多接纳一点残障人士,看到他们的时候少一点奇怪的眼光,多一点正常的微笑,毕竟,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容纳各种各样的人,容纳各种各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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