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7度的广州,我在天河棠下村的露天篮球场见到卢也的时候,他正蹲在场地边的台阶上啃韭菜馅包子,膝盖上摆着台掉了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刚剪了一半的当天比赛回放,胳膊上被蚊子叮的红包连成片,他抬手挠的时候,我才看见他左手腕上那只磨得起球的蓝色护腕——那是三年前他办第一届“小区球王赛”的时候,给自己发的MVP奖品。
认识卢也的人都爱叫他“卢队”,但很少有人知道,十年前的他,是野球场上最不受欢迎的那类人:175的身高撑着180斤的体重,跑两步就喘,运球能砸自己脚,每次去小区球场凑局,永远是分组最后剩下的那个,我问他最狼狈的经历是什么,他咬了一口包子笑:“18年冬天的事,那天球场缺人,我举着手凑上去说‘我可以打’,为首的那个男生扫了我一眼说‘你别来了,拖我们后腿,我们还要赢水呢’,我当时抱着刚买的新球,在冷风里站了快十分钟,最后默默去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看他们打了一下午。”
从被野球场排挤的“弱鸡”,到给所有人建场子的“卢队”
那次被拒之后,卢也憋了口气,每天下班绕着珠江跑5公里,在家对着镜子练运球练到凌晨,整整两年瘦了40斤,终于能在野球场上稳稳拿住球、投进三分了,但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广州的野球场永远不够用,下班晚十分钟就没位置,打得好的人抱团嘲讽新手,学生和上班族凑不到一起打,偶尔有个矛盾还能吵到打起来,想安安稳稳打一场舒服的球,居然成了件难事。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卢也拉了个只有50人的微信群,名字叫“天河凑局小分队”,群规写得明明白白:“不许嘲讽菜的,不许占场不退,新手来了有人带,打输了不许甩锅”,一开始就是每周六下午包两个小时的场,AA制每个人25块钱,他专门留出半个场地给新手,自己当免费教练教运球和投篮,我问他一开始有没有人来,他翻出手机里最早的群聊记录给我看:“第一次凑局只来了8个人,还有两个是我硬拉来的同事,其中一个叫小周,是刚毕业的程序员,社恐到穿牛仔裤来打球,站在场边不敢上,我特意拉他组了个全新手的局,把我备用的球服给他穿,他打了十分钟就满头汗,下场的时候跟我说,这是他毕业三个月来第一次出门跟人说话超过十句。”
现在的小周,已经是卢也赛事的固定裁判了,上次我去看比赛的时候,他穿着裁判服站在场边吹哨,脸晒得通红,中场休息的时候还会主动带场边的小朋友拍球,卢也的群现在已经建到第12个,足足有五千多个人,有刚上初中背着书包来打球的学生,有开出租车倒班只能凌晨练球的司机,有生完孩子想找回运动状态的宝妈,还有退休了每天来投半小时篮的大爷,甚至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外国人,靠着翻译软件跟大家沟通,每周固定来报到。
我自己去年冬天也跟着朋友去过一次卢也的场子,太久没打球的我上场第一个投篮就是三不沾,本来以为会被吐槽,结果旁边的人一起喊“没事,姿势很标准,再来一个”,打了半小时我摔了一跤,好几个人围过来递水递创可贴,那天结束之后我在群里说“好久没打过这么舒服的球了”,卢也给我回了个表情包:“我们这儿的规矩,开心比赢球重要。”
没赞助没流量,我们的赛事“不拼身价拼开心”
2021年的时候,群里有人提议说“我们自己办个比赛吧”,卢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第一届“小区球王赛”就这么办起来了,没有拉赞助,没有媒体报道,报名没有门槛,只要是群里的人都能来,他自己掏了三千块钱买奖品,还特意分了三个组别:18岁以下的学生组、18-40岁的上班族组、40岁以上的中年组,甚至专门设了女子半场赛,怕女孩子不好意思跟男生拼身体。
我问他为什么要分这么多组,他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去年有个出租车队来报名,四个司机都40多岁了,平时倒班,只能凌晨交班之后在路边的路灯下练球,他们说打了二十多年球,从来没参加过专门给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设的比赛,上次去参加一个民间赛事,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被撞得腰都闪了,人家还说‘年纪大就别来凑热闹’。”那支出租车队最后打中年组的决赛,差一分惜败,卢也后来特意给他们加了个“最具韧性奖”,奖品是每人一张全年免费的球场次卡,还有印着他们车队名字的专属球服,领奖的时候几个大男人眼睛都红了,拉着卢也说“下次我们还来,肯定拿冠军”。
卢也的赛事从来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规则,甚至还设了很多“奇葩奖项”:每场比赛第一个投出三不沾的人,能领一杯奶茶;第一个走步的人,能拿一个运动发带;输了的队也有奖品,每人一份广州老字号的烧腊礼盒,去年的决赛上,有个学生上篮的时候把篮网扣坏了,卢也没让他赔,反而给他发了个“最佳破坏王”的奖,奖品是一双实战篮球鞋,他说“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扣坏篮网说明跳得高,该奖”。
他还做了个公众号叫“天河野球场日记”,每次比赛结束之后就更一篇碎碎念的推送,没有什么专业的战术分析,全是场边拍的照片和小事:“今天3号场的阿明带了自家做的双皮奶,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碗”“上周的烧腊奖品大家都说好吃,下次比赛还订这家”“宝妈队的阿姐今天带了宝宝来,小家伙坐在场边给妈妈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就是这么个没什么排版、全是大白话的公众号,现在已经有十多万粉丝了,评论区里全是全国各地的网友留言:“好羡慕广州有这样的球场,我们这边野球场全是占场吵架的”“我也好想打这样的比赛,就算菜也没人笑我”。
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民间篮球赛事,大多都削尖了脑袋往职业靠,请专业的裁判,拉大额赞助,要流量要曝光,恨不得把“草根”两个字当成流量密码炒,可到了现场才发现,参赛的不是半职业球员就是特意请来的网红,普通人根本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但卢也的赛事不一样,我上次去看比赛,场边坐着的观众比球员还紧张,有人拎着奶茶给队友加油,有人带着零食分给身边的人,赢了球大家一起去旁边的大排档吃宵夜,输了球也笑着碰杯说下次再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篮球不是只有赢了才开心。
有人说我做的事“不赚钱没意义”,可体育本来就不该只属于塔顶的人
办赛事办了三年,卢也前前后后倒贴了快十万块钱,他之前是做电商运营的,月薪一万多,去年干脆辞了职专门做这个,现在每个月就靠给合作的球场拉订场的抽成,还有偶尔接个本地运动品牌的小推广,赚的钱刚够cover场地费和奖品钱,经常还要自己掏腰包补缺口,去年办夏季赛的时候,合作的球场临时要涨价,差了八千多块钱,他没跟参赛的人多收一分钱,自己把之前攒的准备买摩托车的钱拿出来补上了。
身边不少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班不上,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赚不到钱还累得要死,上个月还有个体育MCN找他,说要包装他做网红,让他搞“草根球王单挑”的剧本,故意拍冲突视频涨粉,说只要他答应,一年保底能赚一百万,卢也当场就拒了,他跟我说:“我要是答应了,我对不起那些坐两个小时地铁从番禺过来打球的上班族,对不起那些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的学生,对不起那几个凌晨练球的出租车司机,他们来我这儿打球是信我,我不能把他们当演员卖。”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大家拍照的女生说:“看见那个姑娘了吗?叫阿雯,两年前刚来找我的时候,有轻度抑郁,不爱说话,打个球输了就哭,现在她是我们的专职摄影师,每次比赛都拍几百张照片,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镜头,上周她还跟我说,准备下个月去考个摄影师证,专门拍民间体育赛事,你说我要是放弃了,这些人去哪儿找这么个舒服的地方打球啊?” 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见过奥运会上升国旗的瞬间,见过职业联赛里万人欢呼的场面,可我总觉得,那些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推广体育运动,可我们的目光大多都放在塔顶的那1%的人身上,忘了剩下的99%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系统的训练,打不了职业联赛,也成不了奥运冠军,他们想要的不过就是下班之后、放学之后,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运动一场,有人不嫌弃他们菜,有人愿意给他们鼓掌,有人告诉他们“你可以不厉害,但你永远有上场的资格”。
那天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跑过来,给卢也递了一瓶冰可乐,说“卢叔叔,我明年就满12岁了,能不能来参加你的比赛啊?”卢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可乐塞回他手里:“随时欢迎,只要你想来,场子永远给你留着。”晚风卷着球场边的芒果树香味吹过来,场边的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商量着等下去吃宵夜,有人在比刚才谁投的三分更准,我看着卢也蹲在地上捡空矿泉水瓶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而是这些藏在野球场上的、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啊。
卢也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就是给大家找了个打球的地方,但我觉得,他做的事比很多高大上的赛事都有意义——他把“体育”这两个字,从遥不可及的领奖台,拉到了我们每个人触手可及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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