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受国内一家体育公益机构的委托，去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调研草根足球的发展模式，在塔拉戈纳省的一个只有两千多人口的小村子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埃米利奥·纳瓦罗。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村子边缘的半块土场上，一群穿着花花绿绿旧球衣的孩子正追着一个磨掉了皮的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留着卷毛大胡子、穿洗得发白的08版巴萨主场球衣的男人，裤腿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战术板，正扯着嗓子喊防守的站位，听见志愿者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就是埃米利奥，当地“小靴子公益青训营”的创始人，过去7年里，他先后收过1200多个和他当年一样出身底层的孩子，不收一分钱学费，免费给他们提供装备、文化课辅导，甚至给家里困难的孩子补贴餐费和交通费，很多人说他傻，放着收入更高的职业青训教练工作不做，跑到穷山沟里陪小孩玩，可埃米利奥总说：“我当年光脚站在土场上的时候，也有人给我递过一双鞋，现在该我递鞋给别人了。”
光脚踩出来的足球路，每一步都沾着泥
埃米利奥是1989年生人，从小到大几乎没离开过塔拉戈纳，他8岁那年，父母为了多赚点钱，跑到法国的葡萄园里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他从小跟着奶奶在村子里长大，每天放学之后的唯一娱乐，就是和村里的半大孩子们一起，在村口的土场上踢球。 那时候的土场连个围栏都没有，一下雨就烂得踩不住脚，埃米利奥没有球鞋，只能光着脚踢，脚底板经常被土块和碎石子划得鲜血淋漓，奶奶心疼他，给他缝了布脚套，可是跑不了两步就磨破了，他踢的足球是邻居家哥哥淘汰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用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硬得像个小铅球，踢一脚脚面麻半天，可他照样踢得不亦乐乎，每天不到天黑透绝不回家。 12岁那年，西班牙人俱乐部的青训球探到塔拉戈纳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埃米利奥，可是当球探把青训营的邀请函递给他的时候，埃米利奥第一反应是往后躲。“我当时一算，从村子到巴塞罗那的青训营，来回月票就要30欧元，我奶奶每个月的养老金才120欧元，还要吃饭交水电费，根本掏不出这个钱，更别说买球鞋买装备了。”埃米利奥说起这段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脚腕，笑了笑，“我当时就跟球探说我不去，我在家踢野球就行。”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周之后，村子里的十几户邻居凑到了他家门口，手里拿着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双半旧的耐克传奇球鞋——那是村里唯一一个在外边读大学的哥哥，穿过两年的旧鞋，鞋头磨得发白，但是码数刚好适合埃米利奥。“村长跟我说，全村凑了钱给我买月票，让我放心去踢球，给村子争光。”埃米利奥说，他那天抱着那双旧球鞋，哭了整整半个小时，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球鞋，他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生怕被人偷走。 在西班牙人青训营的那7年，埃米利奥是全队最拼的那个，别人训练完都走了，他还要留下来加练一个小时的任意球，周末别人回家休息，他就留在青训营的食堂帮工，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19岁那年，他已经拿到了B队的预签约合同，眼看着就要实现职业球员的梦想，可一场突如其来的伤病,把他的人生彻底砸了个大坑。
被命运摁在谷底的时候，是足球伸手拉了他一把
那是一场普通的青年队友谊赛，埃米利奥在前场拼抢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飞，落地的时候左脚扭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赛后诊断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内侧副韧带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就算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达到职业球员的对抗强度了，西班牙人俱乐部很快就和他解除了合同。 “那段时间我觉得天塌了，我踢了十几年球，除了踢球我什么都不会，现在连球都踢不了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埃米利奥说，他那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天喝酒，喝完了就摔东西，奶奶劝他多少次都没用，直到有一天，奶奶把他当年那双磨破了的旧球鞋扔到他脸上，跟他说：“你当年光脚在土场上踢球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不踢了？你忘了全村人凑钱送你去巴塞罗那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不就是腿断了吗，养好了就算踢不了职业，你还能教别人踢！” 奶奶的话像耳光一样打醒了他，埃米利奥开始沉下心来做康复，一边康复一边考欧足联的教练证，康复了一年半之后，他去了塔拉戈纳当地的半职业联赛踢了6年球，26岁那年正式退役，当时有好几家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给他发了offer，开出的年薪是他当时收入的三倍，可埃米利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要回自己的老家，办一个免费的青训营。 “我回村子的时候，发现村里好多孩子都和我小时候一样，父母在外打工，没人管，放学了就拿着手机在街上晃，有的还学会了抽烟喝酒，我就想，要是有人能带他们踢球，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歪路了？”埃米利奥说干就干，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三万欧元全部拿了出来，修整了村口的旧土场，买了一批足球和装备，“小靴子青训营”就这么办起来了，第一期就收了42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5岁。
我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后来的孩子撑把伞
我在青训营待了三天，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哈维的10岁小男孩，他留着和梅西一样的短发，跑起来步子特别碎，是U12队的队长，哈维的爸爸因为酒驾撞人坐了牢，妈妈在马德里的餐馆里当服务员，一年才回来一次，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刚到青训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踢了半年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去年哈维被巴萨青训营选中去参加试训，埃米利奥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新球鞋新球衣，陪他去巴塞罗那试训，试训结束之后，哈维把巴萨青训营发的纪念徽章摘下来，挂在了埃米利奥的钥匙串上，跟他说：“埃米利奥叔叔，这个给你，以后我要是真的能踢上职业，第一个球就献给你。”埃米利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比他当年拿到青年联赛金靴的时候还要开心。 青训营里还有个叫马科斯的小男孩，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半条右腿，装了假肢，他爸妈把他送到青训营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说孩子就想踢踢球，要是不行就算了，埃米利奥当时就把孩子拉到怀里，说只要他想踢，就随时可以来，我在的时候，马科斯正和其他孩子一起踢对抗赛，虽然跑得比别人慢，但是每次拼抢都特别积极，进了一个球之后，全场的孩子都围着他欢呼，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埃米利奥的青训营从来不会挑孩子，不管有没有天赋，不管身体有没有缺陷，只要想来踢球，全部都收，他不仅管孩子踢球，还请了两个退休的老师，每天训练完之后给孩子们辅导作业，“我当年就是因为文化课差，差点没拿到青训营的注册资格，我不能让孩子们走我的老路，就算踢不了职业，好好读书，将来也能有个正经工作，能养活自己。” 现在青训营一共有120多个孩子，加上7年里陆续毕业的，总共有1200多个孩子从这里走出去，其中只有3个孩子进了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剩下的孩子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汽修工，没有一个走上歪路，埃米利奥说，这就够了，他办青训营从来不是为了培养球星，他只是想让这些底层的孩子，能有一个地方感受到快乐，能知道有人在乎他们,能从足球里学到坚持和勇气。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和流量
在见埃米利奥之前，我做了快8年的体育行业报道，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要成功就要付出一切”的励志故事，我一度以为，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出人头地，就是站在金字塔尖被所有人看见，直到我在那个小小的土场上，看到一群连新球衣都穿不起的孩子，追着一个破足球笑得满脸是汗，看到埃米利奥蹲在地上，给一个鞋带散了的小男孩系鞋带，我才突然明白，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 现在我们国内的很多家长，送孩子去踢球、去学体育，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走职业？能不能拿冠军？”如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马上就会把孩子领走，觉得学体育是浪费时间，耽误学习，我们的青训体系也永远在挑“好苗子”，个子不够高的不要，跑得不够快的不要，身体不够壮的不要，好像只有能成为职业运动员的孩子，才配拥有参与体育的资格。 可埃米利奥用他的青训营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配谈体育精神，不是只有踢上职业的孩子才配踢球，对于普通的孩子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在一次次摔倒之后学会爬起来，在一次次输球之后学会接受失败，在和队友的配合里学会团队合作，在奔跑和汗水里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和奖杯都要珍贵，都更能支撑一个人走过人生的难。 埃米利奥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只有1200欧元，是西班牙的最低工资，他所有的积蓄都投到了青训营里，穿的球鞋还是3年前一个来做志愿者的职业球员送的，鞋底都磨平了，他也舍不得换，他的手机还是6年前的旧款，屏幕碎了一半，贴了三层钢化膜，有人说他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遭这个罪，可埃米利奥说，他现在过得特别开心，每天看到孩子们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离开塔拉戈纳的时候，埃米利奥送了我一件他们青训营的球衣，上面印着所有孩子的签名，下摆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足球无关出身，快乐只关热爱”，我现在把这件球衣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写稿写累了抬头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晒得发烫的下午，想起埃米利奥的大胡子笑脸，想起那群在土场上奔跑的孩子。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什么天价的装备，多几个像埃米利奥这样的守灯人，多几块能让普通孩子自由奔跑的球场，多一点对“非天赋型”爱好者的包容，体育的光,才能照到更多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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