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珠海国际赛车场的后场维修区,我第一次见到庞晓杰:他蹲在一台喷着蓝白涂鸦的领克03+ TCR旁边啃盒饭,劳保手套扔在脚边,右手食指上的机油印蹭到了卤蛋的蛋壳上也毫不在意,旁边的技师举着计时表跟他念叨“下一站的轮胎预算还差三千”,他嚼着米饭含糊地摆摆手:“没事,我后天去东莞找轮胎厂的王哥聊聊,上次我帮他试了新胎的抓地力,他答应给我打五折。”
那天的风裹着赛道上残留的橡胶味吹过来,庞晓杰站起来的时候,赛车服后背印的“西安草根车手”几个字被风刮得鼓起来,像极了他这个人:没什么光鲜的背景,全靠一口气撑着,在别人觉得“富二代专属”的赛车圈里,硬生生撞出了一条属于普通人的路。
“我一开始连方向盘都摸不起”:修理厂出来的野路子车手
庞晓杰的赛车起点,跟“精英”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16岁那年他因为成绩不好辍学,在西安西郊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只有800块,冬天给客户换防冻液、换机油,手上的口子裂得像老树皮,机油渗进去的时候疼得他半夜在出租屋里啃止疼片,那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趁着客户来取车之前,偷偷坐进人家改过的性能车里摸两分钟方向盘,“那时候觉得能开上这种车的人,简直是天之骄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当赛车手。”
第一次碰赛车相关的东西是2018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在西安北郊的一家室内卡丁车馆办了张次卡,第一次上场跑圈,比馆内的最快纪录慢了2秒,那天之后他几乎天天泡在卡丁车馆,每天下班骑着电动车跑20公里过去,打烊了帮老板擦车、换轮胎、收拾场地,就为了蹭半小时的免费练车时间。“那时候真的疯魔,睡觉梦里都是走线,骑电动车过路口都在算入弯角度,有次差点撞了红绿灯杆,被交警骂了半小时。”
庞晓杰说,那段时间他手机里全是卡丁车走线的教学视频,吃饭看、蹲在修理厂工位上看、甚至上厕所都在看,一年下来光卡丁车的胎纹磨损规律他都能背下来:“干地什么胎纹抓地力强,湿地什么角度过弯不打滑,我不用看参数,脚踩上去就知道。” 我曾经问过他,身边没人觉得你不切实际吗?他笑:“太多了,我修理厂的师傅说我‘穷小子还做富贵梦’,同租的室友说我把工资全砸在卡丁车上是脑子有病,我妈那时候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学修车,以后开个自己的修理厂安稳过日子。”
但那时候庞晓杰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别人说赛车是富二代的运动,我偏不信,我就算比别人多熬十年,也得摸上正规赛道的方向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赛车运动的刻板印象,其实就是被“精英滤镜”给框住了:我们总觉得只有家境优渥的孩子才有资格碰赛车,但庞晓杰这种“野路子”的存在,才是中国民间赛车最鲜活的注脚,门槛高的从来不是赛车本身,是你愿意为了热爱熬多少个通宵、吃多少顿冷饭、受多少句嘲讽的那份韧劲。
跑赢富二代的那场比赛,我赢的是比别人多磨坏的17套胎
2020年的西北房车锦标赛新人组,是庞晓杰第一次站在正规赛道的领奖台上。 那场比赛他的车,说出来没人信:是他凑了8万块钱拼出来的,找朋友借了3万,卖了自己攒了5年的手办和之前收的所有改装件,全车除了强制要求的防滚架是全新的,其他全是收的职业车手的退役二手件:刹车皮是人家磨了一半淘汰下来的,涡轮是拆车件,就连轮胎都是他赛前一周蹲在轮胎厂门口,跟老板磨了两小时收的“瑕疵品”——只是胎侧有个不影响性能的小划痕,价格比市价便宜了一半。
而同组的竞争对手里,有个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富二代,开的是全新的奥迪RS3 TCR,光是车价就比庞晓杰的整车贵了40万,马力足足大了30匹,排位赛的时候对方比他快了0.8秒,结束之后那个富二代路过他的维修区,瞟了一眼他的车,跟身边的人笑“这种破车也来比赛,纯属浪费报名费”。 庞晓杰没说话,当天晚上他带着个手电筒,在赛道上走了三圈,每一个弯的刹车点、路肩的高度、甚至路面上橡胶颗粒的厚度,他都用笔记本记了下来,“那时候我就想,车比不过,我就比人,我把每条走线刻进骨头里,我就不信赢不了。”
正赛当天下了大雨,路面湿滑,很多开着好车的车手不敢给油,走线都收着走,庞晓杰不一样——他之前为了练雨天走线,找了西安郊区一个废弃的机场,只要下雨就开着自己的旧捷达过去练,滑出去撞过草堆、蹭过土坡,从来没怕过,那天的比赛他在第7圈就超过了那台奥迪,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2秒。 下来之后他的轮胎已经磨到了帘线,技师给他算过,那一年为了练车,他总共磨坏了17套胎,比同组其他所有车手加起来的数量还多4套。
“后来拿了冠军,主办方给我发了两万块钱奖金,我第一时间就把朋友的钱还了,剩下的钱全买了轮胎。”庞晓杰说,那天他在领奖台上喷香槟的时候,看到台下之前笑他的那个富二代脸色很难看,“我没觉得解气,我就是想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赛车不是比谁的车贵,是比谁对赛道更熟,比谁更敢拼。” 我见过太多人把自己的失败归为“装备不行”“家境不行”,但庞晓杰的故事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答案:在绝对的熟练度面前,所有的外部差距都有机会被补上,你觉得别人赢你是因为资源好,不如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为了这件事,付出过比别人多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努力。
撞断三根肋骨的那天,我妈在医院哭着让我退圈
赛车毕竟是极限运动,意外总会来,2021年的鄂尔多斯赛道站,庞晓杰入弯的时候被后面失误的车追尾,整台车直接横着怼到了防护墙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砸到了他的胸口,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身边的技师:“我那车的前杠还能修不?”把急救的护士都逗笑了,说“你都快把自己撞碎了,还惦记车呢”,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三根肋骨骨裂,需要卧床静养三个月。
他妈妈从西安坐了12小时的绿皮车赶到鄂尔多斯,进病房的第一眼看到他绑着绷带躺在床上,放下行李就哭了:“咱不跑了行不行?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爸怎么办?” 庞晓杰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妈妈哭成那样,他当时没说话,也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答应了,等妈妈回老家之后,他偷偷把藏在行李箱里的模拟器拿了出来,放在病床上练,养伤的三个月,他把全国23个正规赛道的走线、刹车点、超车路线全背得滚瓜烂熟,模拟器的方向盘防滑套都被他磨掉了一层皮。
“我妈后来没劝我退圈,是2022年她来西安看我,我带她去看了我一场练习赛。”庞晓杰说,那天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场边几十个他带的小孩齐声喊“庞哥牛逼”,他回头看观众席,他妈妈站在那,手里举着个拍视频的手机,脸上都是笑,后来妈妈回去给他织了个厚厚的护腰,专门塞在赛车服里面,说“就算要跑,也得把自己护好”。 现在庞晓杰每次比赛,都会把那个护腰穿在身上,“我知道这东西防不了啥大伤,但是戴着它,就觉得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我不能出事。” 很多人总觉得,追求热爱就是“不顾后果”“不负责”,但其实不是的,庞晓杰比谁都惜命,每次比赛之前他都会把车辆检查三遍,从来不会为了超车做违规的危险动作,我们总在劝别人“安稳一点”“找个靠谱的工作”,但我们忘了,没有任何一种人生选择是绝对安全的,为自己热爱的东西承担风险、拼尽全力,本来就是成年人最了不起的权利。
现在我开99块钱的赛车课,就是想让普通孩子也摸得到方向盘
2023年,庞晓杰在西安开了自己的卡丁车俱乐部和草根车手培训班,周边其他的赛车培训班,入门课最少300块钱一节,他专门开了个“少年车手计划”,99块钱一节课,还免费提供头盔、赛车服,要是家里实在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 有个14岁的小孩叫浩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喜欢赛车喜欢得要命,天天放学之后就趴在庞晓杰俱乐部的玻璃外面看,看了半个月,庞晓杰注意到他,问他要不要进来试试,小孩说“我没钱,我就看看”,庞晓杰当场就说,免费教你,只要你愿意学,我一分钱不收。
现在浩浩已经拿了陕西省青少年卡丁车比赛的亚军,去年年底领奖的时候,浩浩爸爸专门给庞晓杰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圆少年赛车梦”,庞晓杰把那面锦旗挂在俱乐部最显眼的地方,比他自己所有的奖杯都靠前。“我当年想学赛车的时候,没人带我,走了太多弯路,攒了好几年钱才摸上卡丁车,我不想让这帮喜欢赛车的孩子跟我一样。” 去年他带了5个全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去参加全国青少年卡丁车比赛,拿了两个季军一个亚军,总奖金才两万块钱,他自己贴了三万给孩子们当路费和住宿费,身边有人说他傻,“你自己都没赚多少钱,还倒贴钱给别人”,他说:“我当年要是能遇到一个愿意给我机会的人,我能少走五年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当那个给别人开门的人。”
今年年初庞晓杰拿到了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的参赛资格,他的赛车服上终于有了第一个商业赞助,是老家西安的一个肉夹馍品牌,他笑着跟我说:“等我哪天拿了CTCC的分站冠军,我就把赞助商的logo举到领奖台最高的地方,让全国人都知道,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跑赢职业赛道。”
我一直觉得,中国赛车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能走进大众圈层,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车手,而是能让普通孩子接触到赛车的通道,庞晓杰拿十个冠军,影响的只是他自己;但他开的这个99块钱的培训班,给成百上千个喜欢赛车的普通孩子开了一扇门,这件事的意义,比他拿任何奖项都要大,我们总说中国出不了世界级的车手,等哪天越来越多像浩浩这样的普通孩子能摸得到方向盘,我们自己的“汉密尔顿”,说不定就在这些孩子里。
那天在珠海赛道的后场,庞晓杰吃完盒饭,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戴上手套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轰得人耳朵发颤,他隔着车窗跟我挥了挥手,赛车开出维修区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赛车服的后背,“西安草根车手”几个字亮得晃眼。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车手,习惯了把赛车和“精英”“富贵”绑定在一起,但庞晓杰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赛车最真实的底色,他的故事告诉我们:赛道从来不会歧视穷小孩,它只会记得每一个在凌晨的赛道上练到浑身是汗的背影,记得每一个把走线刻进肌肉记忆的夜晚,记得每一份不被旁人看好的、滚烫的热爱。 你愿意为热爱付出多少,生活就会给你多少回报,这件事,从来都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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