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收拾储物间的时候翻出了高中那年打市赛的旧球衣,背后的13号已经被洗得发白发皱,领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黄印子——那是15年前的三伏天,我在球场上泡了一下午,汗渍浸到布料里,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我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好久,突然想给你写点什么,给太阳,给我打了15年球的“隐形队友”,给所有在阳光下跑过跳过大汗淋漓过的人。
17岁的三伏天,我第一次在球场上接住了你抛来的“信号”
2008年我读高二,那时候整个学校都为了北京奥运疯,我们班五个男生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凑钱买了个半旧的斯伯丁篮球,偷偷跟体育老师申请要组篮球队打市中学生篮球赛,体育老师一开始不同意,说我们几个成绩不上不下,打球也没经过专业训练,去了也是当炮灰,我们软磨硬泡了半个月,他终于松了口:“要打也行,暑假每天下午两点来球场练,少来一次就取消资格。”
现在想起那时候的太阳都觉得后背发烫,南方三伏天的下午两点,水泥地的温度能到五十度,踩上去鞋底都发黏,我们五个首发,每天准点抱着球出现在球场,连树荫都不躲,就站在太阳底下练运球、练投篮、练跑位,队友阿凯那时候左腿刚拆了钢板,医生让他少做剧烈运动,他怕我们不带他,偷偷把诊断书藏了,每次练完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就蹲在球场边用冷水冲,太阳晒得他后脖颈脱皮,他笑着跟我们说“没事,脱完皮就长新的,跟球技一样,磨多了就好了”。
预选赛最后一场打邻区的重点中学,对方是去年的季军,我们全场咬着比分追到最后30秒,还差2分,阿凯拿了球往内线冲,起跳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绊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摔在地上,他愣是抱着球没撒手,躺在地上把球往篮筐的方向抛,球擦着篮筐转了一圈掉进网里的时候,终场哨刚好响了,我们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他,才发现他的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下球鞋了,他疼得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笑着说“你看,太阳都帮咱们,刚才那球要是晃一下就进不去了”。
后来他因为韧带撕裂错过了后面的市赛,我们剩下四个人打进了八强,领奖的时候我们把他的球衣摆在最中间,那天的太阳特别大,照得球衣上的号码亮得晃眼,那时候我以为体育的意义就是赢,是拼尽全力拿奖杯拿名次,直到后来很多年我才懂,那天太阳晒在我们背上的温度,阿凯摔在地上还攥着球的手,比那座八强的奖杯值钱多了。
30岁的周末早场,我才懂你晒掉的从来都是“装出来的疲惫”
工作之后我很少打球了,KPI、客户需求、没完没了的加班把我的时间撕得稀碎,最长的一次我三个多月没碰过篮球,去年春天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项目上线那天我整个人都快飘了,凌晨三点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的时候才七点,鬼使神差的我翻出了压在鞋柜最底层的旧球鞋,抱着球去了家附近的野球场。
那天的太阳刚升起来,橙红色的光铺在球场上,连篮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我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人了,是个穿白背心的大爷,六十多岁的样子,正站在罚球线投篮,十个能进八九个,我投了一会篮,刚好缺人打3v3,大爷就凑过来问“小伙子,带我一个呗,我跑不快,就投投篮”,我们一开始还怕大爷累着,特意给他留着空位,没想到他准得离谱,最后10秒我们差1分,我把球传给底角的大爷,他抬手就投,球空心入网的时候我们都看傻了。
下来休息的时候大爷给我递了瓶冰水,我才知道他姓张,今年62岁,四年前查出来肺癌,切了右半边的肺,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连路都走不动,出院之后他就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来球场投半小时篮,一投就是四年。“我以前也觉得,人得了这个病就等于判了缓刑,在家躺着等死就行,”张叔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太阳照在他脑门上的皱纹里,“后来我早上起来晒到太阳,你说太阳每天都准点出来,连它都不偷懒,我凭啥就躺平了?”
那天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球,汗把T恤全浸透了,之前半个月的加班的疲惫、职场上的糟心事,好像跟着汗水一起被太阳晒得蒸发了,之前我总觉得,打球得凑够时间,得约齐队友,得穿新球鞋新球衣,要发个朋友圈才算“运动了”,那天跟着张叔在太阳底下投了一早上篮我才懂,体育哪有那么多讲究啊?你不用装成很热爱运动的样子给别人看,不用拍九张图修半小时发朋友圈求点赞,你只要站在太阳底下,跑两步,投两个篮,出一身汗,那些你装出来的疲惫、装出来的不在乎、装出来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全都会被太阳晒得烟消云散。
后来我每周六都去早场打球,张叔几乎每次都在,上个月他还拉了个“夕阳红篮球队”,平均年龄58岁,跟我们这些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打对抗,赢了就叉着腰笑,输了就说“你们年轻人跑得快,我们下次再赢回来”,我现在总跟身边的朋友说,如果你觉得日子过得没劲,就早起去野球场看看,你看看那些跟着太阳一起出现在球场上的人,你就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也不是职业选手的专利,它是给每个愿意站在阳光下的人的礼物。
去年夏天的山坳里,我看见你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孩子的鞋缝里
去年暑假我跟着公益组织去山区支教,去的是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村子,村里的小学只有两排平房,所谓的“操场”就是一块半平整的水泥地,篮筐是村民自己用钢筋焊的,歪歪扭扭的,篮网早就掉没了,我去之前以为孩子们都喜欢上体育课,去了才发现,他们之前几乎没上过正经的体育课,学校只有一个老师,要教六个年级的所有课,体育课时常被拿来上语文数学,我带了四个旧篮球过去,第一天跟孩子们说以后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体育课,他们都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上来拿球。
有个叫阿妹的小女孩,11岁,读四年级,平时上课总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第一次让大家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就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其他小朋友玩,我把球扔给她,她吓得往后躲,后来我发现,每天中午太阳最晒的时候,她都偷偷跑到操场上来投篮,穿着破了洞的塑料凉鞋,投不进就捡回来再投,太阳晒得她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她也不擦,我问她为什么偷偷练,她攥着衣角小声跟我说:“我以前从来没玩过球,我怕我投不进,他们笑我。”我就每天中午陪着她练,教她怎么发力,怎么瞄准,练了半个月,她已经能十个球进三四个了。
后来我们跟邻村的小学搞了个“乡村篮球赛”,两个村的村民都来了,坐满了操场边上的土坡,阿妹主动报名要上场,比赛最后两分钟我们还差2分,我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阿妹,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就投,球“哐当”一声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了网里,全场都炸了,村民们都站起来鼓掌,阿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捂着嘴哭了,下场的时候她举着胳膊给我看,她的胳膊晒得黝黑,只有穿短袖的地方留着一道白印子,她跟我说:“老师,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要去太阳更大的地方打球。”
那天的太阳特别烈,晒得我眼睛都发疼,我看着阿妹举着的胳膊,看着她脚上破了洞的凉鞋,看着场边的村民手里举着的矿泉水瓶当加油棒,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要普及,要建多少场馆,要搞多少赛事,其实都不如让孩子们站在太阳底下,亲手摸一摸篮球,投进一个属于自己的球,太阳不会嫌你穷,不会嫌你没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嫌你穿的是凉鞋还是球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它就会把光洒在你身上,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你鞋缝里,种进你汗水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你是所有体育人藏在汗水里的“隐形队友”
我以前看职业比赛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配谈“体育精神”,直到我打了15年野球,见过了球场上形形色色的人,我才懂,哪里只有职业选手才有体育精神啊?是三伏天里带着伤练球的17岁少年阿凯,是切了半片肺还每天早上跟着太阳打球的张叔,是穿着破凉鞋在山坳里练投篮的阿妹,是每个下班之后顶着太阳跑三公里的上班族,是每个周末在球场上跑不动了还坚持打满全场的中年人,他们身上的那股不服输、不认输、愿意拼一把的劲,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去年看东京奥运会,苏炳添破了亚洲纪录之后接受采访,说他小时候在广东的老家,总在太阳底下跑,后来进了国家队,夏天训练的时候跑道烫得能煎鸡蛋,他每天都练到太阳落山,身上的皮肤晒得黝黑,他说那是太阳给他的勋章,你看,哪怕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他们的起点也是太阳底下的一次次奔跑,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是对于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赢比赛,是你在太阳底下跑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刮走了,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汗水流走了,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跟任何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多投进一个球,你就赢了。
前几天我回高中的母校,看到操场上有一群十几岁的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太阳底下打球,喊叫声响彻整个操场,像极了15年前的我们,我站在树荫下看了好久,太阳晒得我脸发烫,仿佛又回到了17岁那年的三伏天,阿凯躺在地上把球抛进篮筐的那一刻,风是热的,汗是咸的,连太阳的味道都是甜的。
给太阳,谢谢你当了我15年的隐形队友,见证了我所有的狼狈和高光,见证了我投丢的几千个球,也见证了我投进的每一个绝杀,以后我还要继续打下去,带着我的旧球鞋,带着我的旧球衣,带着张叔的那句“太阳都不偷懒我凭啥躺平”,带着阿妹的那句“要去太阳更大的地方打球”,一直在你的光里跑下去,哦对,下次去支教的时候,我要多带几个篮球,多带几双球鞋,给山坳里的孩子们,告诉他们,只要站在太阳底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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