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哈尔滨出短道速滑亚冬会备战的专题,本来想着蹲完省队的训练就打道回府,本地的同行拽着我说“别着急走啊,带你去个比专业馆还有意思的地方”,于是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贴了8个暖宝宝,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跟着他扎进了老道外那条飘着烤红肠香味的老胡同,在零下22度的天里,撞见了我今年见过最鲜活的体育故事。
零下22度的野冰场,比市中心的商圈还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四点半,小学刚放学,胡同口的空地上已经闹成了一片:穿校服的小孩背着印着冰刀图案的书包蹦跶着往里冲,戴雷锋帽的老头滑得飞快,风把他的帽檐吹得翻起来也不管,还有刚下班的小情侣牵着手慢慢滑,摔了就趴在冰上抱着笑半天。 这个冰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是胡同里几个退休的老短道队员,每年11月底河面刚冻上的时候,自己拎着水桶一桶一桶浇出来的,浇半个月才能浇出这么一块1000多平的平整冰面,没有围栏,没有收费口,边上只搭了个十来平的小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掉漆的长凳,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上温着二锅头和冻梨,谁滑累了都能进去烤烤手,不用打招呼,棚子门口摆着个磨冰刀的机器,看棚子的李大爷磨了40年冰刀,磨一次只收5块钱,够买个煤球的成本就行。 我正攥着烤红肠蹲在边上看小孩摔屁股墩,突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哎!省队的小远回来了!今天要跟我们哥几个比500米啊!”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黑红相间国家队训练服的小伙子正蹲在边上系冰鞋带,寸头,耳朵上有个淡粉色的旧冻伤疤,听见人喊他抬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的冰刀亮得晃眼,围过来的都是冰场滑了二三十年的老炮,最大的今年已经72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厂队队服,拍着小远的肩膀调侃:“小子,我们滑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今天可不让着你啊。” 发令的是68岁的张大爷,年轻时候是哈尔滨电机厂短道队的主力,兜里揣了40年的铜哨子一吹,几个人“唰”地就窜了出去,我本来以为老炮们怎么也能跟得上,结果第一个弯道小远就把人甩了半截,过弯的时候身体压得几乎贴到冰面,冰刀蹭着冰发出滋滋的声响,连过两个弯道之后,已经超了第二名快半圈。 3圈滑完,小远脸不红气不喘,滑到边上给老炮们递烟,几个老头忙摆手:“不抽不抽,你是运动员要保护肺,我们可不敢耽误你拿金牌。”一群人围着他摸他的冰刀,问他国家队的冰刀是不是真的比普通冰刀快三倍,小远笑着把冰刀递过去:“刀是好刀,但我第一次滑的冰刀,还是张大爷你给我找的那双旧的呢,大两码,塞了两双棉袜才穿得上。”
踩了12年冰刀的脚,从野冰场滑进了国家队的训练场
坐在小棚子里烤手的时候,张大爷给我讲了小远的故事。 小远今年19,家就在胡同最里面的小平房里,7岁那年爸妈去南方打工,他跟着爷爷长大,那时候他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近视度数一年涨200度,他爷爷急得没办法,就天天拎着他来冰场滑冰,最开始给找了双邻居家小孩穿剩的旧冰刀,大两码,塞了两层棉袜还晃荡,第一天滑摔了17次,屁股蛋子青得像紫茄子,回家哭着说再也不来了,他爷爷也不哄,给他买了根3块钱的烤红肠,第二天照样把他拎到冰场来。 就这么滑了两年,市体校的教练来野冰场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小远:“这小孩滑野冰滑出来的,变向特别灵,别人过弯都不敢压太低怕摔,他直接蹭着冰面过,那股子不怕疼的劲儿,就是练短道的料。” 刚进体校的时候小远吃了不少苦,野冰的冰面坑坑洼洼,他的动作都是自己摸出来的,跟标准动作差得远,教练掰他的姿势掰得他天天哭,脚踝肿得像馒头,晚上偷偷给爷爷打电话说不想练了,爷爷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体校看他,给他带了一兜子烤红肠,说“实在不想练就回来,咱爷俩天天滑野冰,也开心”,小远啃着红肠,眼泪掉在肠衣上,咬咬牙说“我再试试”。 这一试就试到了省队,又试到了国家青年队,去年世青赛男子500米,小远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张大爷打了视频电话,张大爷那天在冰场摆了两箱冻橘子,见人就发,说“咱野冰场出来的小孩,拿世界奖了!” “你别看出国领奖穿得人模狗样的,回来还不是蹲在冰场边上给小孩系鞋带,”张大爷笑得满脸褶子,指了指冰场边上的小远,“这小子有良心,每次放假回来都来冰场帮忙,给小孩教动作,还自己掏钱给冰场买浇冰的水管子,说以后要是拿了奥运金牌,就给咱这冰场搭个暖棚,冬天小孩换鞋就不用冻手了。”
我们总说体育要“扎根群众”,野冰场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跑体育口快5年了,去过太多造价千万的专业场馆,见过太多身价百万的知名运动员,参加过无数次发布会,听了太多“推动冰雪运动普及”的宏大口号,但那天在老道外的野冰场,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体育扎根群众”。 这个冰场没有花过政府一分钱,就是几个老头每年冬天凑时间浇出来的,不收门票,谁想来滑都行,家境不好的小孩连磨冰刀的钱都可以欠着,等过年收了压岁钱再给,我之前去南方某新一线城市做冰雪运动调研,整个市区只有3个冰场,全在高端商场里,滑冰一小时收费88块,租冰刀还要加30,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一个月能滑一次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从里面挑出好苗子?但在哈尔滨,你随便找个老小区,冬天都有老头自己浇的野冰场,小孩放学了拎着冰刀就能玩,一个冬天下来,滑得有模有样的小孩一抓一大把。 之前我采访王濛的时候她就说过,她小时候也是滑野冰长大的,家附近的河面一冻上,她就偷摸跑出去滑,滑得比同岁的男孩都快,后来才被教练挑中进了体校,你看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他们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什么高科技的训练馆,就是家门口的野冰场,是爷爷塞的热烤红肠,是老头们吹了几十年的铜哨子。 现在总有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我第一个不同意,你看老道外这些小孩,一双冰刀穿两三年,小了就给弟弟妹妹穿,滑一天冰最多花5块钱磨个刀,3块钱买根烤红肠就能乐半天,这算哪门子贵族运动?体育从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利,它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快乐:是零下20多度的天里滑出一身汗的爽,是摔了十次还能爬起来接着滑的韧,是老炮们输给小孩之后笑着拍他肩膀的坦荡,这些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才是我们能不断冒出好苗子的土壤。 我见过太多地方为了搞“冰雪运动普及”,花几百万办个开幕式,请几个明星站台,热闹两天就没下文了,冰场闲置在那落灰,普通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与其搞这些花架子,不如多给老百姓修几个免费的冰场,多支持支持这些自己浇冰的老头,比什么都强。
捧过国际奖牌的手,最该递回给冰场里的小孩
当天的比赛结束之后,小远就蹲在冰场边上,给一帮七八岁的小孩系冰鞋带,一边系一边念叨:“系紧点啊,过弯的时候松了容易摔,上次有个小胖子就是鞋带开了摔掉半颗牙,哭了一下午。” 他把自己世青赛的铜牌摘下来给小孩们传着摸,有个圆脸蛋的小胖子举着铜牌问他:“哥,这个是金子做的不?”小远笑着揉他的头:“这个是铜的,等你们以后拿了冠军,就是金的,比这个还大还亮,能挂在脖子上晃荡。” 我过去跟他聊天,他说这次回来是备战亚冬会,队里给了三天假,他每天都泡在冰场:“在专业馆训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动作要领,都是比赛要拿什么成绩,压力大到晚上睡不着觉,但是回这来滑,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天天跟在张大爷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孩,什么压力都没了,滑得特别痛快。”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家门口的亚冬会上拿块500米的金牌,领奖的时候把爷爷和张大爷都请到现场:“这个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这冰场的,是所有教过我的老头的,没有他们我早就放弃滑冰了。”他还说,等以后退役了,就回老道外来当义务教练,教胡同里的小孩滑冰:“我就是从这走出去的,我得回来,不然这些小孩哪知道,自己踩着冰刀,以后能滑到世界的领奖台上啊。” 我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脸,耳朵上的旧冻伤疤还泛着淡粉色,手里攥着小孩塞给他的冻梨,突然就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多少块金牌,而是这样的传承:从野冰场滑出去的小孩,拿了奖再回来教下一批小孩,老头们浇了一辈子冰场,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从这滑向更大的世界,这种藏在烟火气里的传承,比任何宏大的规划都更有力量。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老头们拉的串灯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落在冰面上,像撒了一层碎星星,小孩们追着跑,老炮们凑在小棚子里喝酒碰杯,张大爷塞给我一根刚烤好的红肠,说“以后常来玩啊,我们这冰场年年冬天都开,等小远拿了亚冬会金牌,我请你吃冻梨管够”。 坐在回去的车上啃着热乎的烤红肠,我心里暖乎乎的,我们总在讨论怎么建设体育强国,怎么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多给普通人建几个能免费玩的场地,多几个愿意义务教小孩的老头,多几个从群众里走出来又愿意走回去的运动员,就够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老道外的野冰场里,在烤红肠的香味里,在小孩冻得红扑扑的笑脸上,在冰刀蹭过冰面的滋滋声里,这些普通人的快乐,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才是我们的体育事业最坚实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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