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阿爽是在去年CBA季后赛的南方某主场现场,当时主队刚完成0.8秒压哨绝杀，整个球馆3万多人的欢呼快要把天花板掀翻，我抬头看向DJ台，那个留着银灰挑染、穿印着主队logo露腰速干服的姑娘正举着麦跳着喊，手里的打碟机旋钮被她转得快出残影，震得人胸腔发颤的电音里混着她沙哑的吼声：“把你们的闪光灯都亮起来！这就是我们的主场！”
散场后我在球员通道旁边等采访对象,刚好撞见她被两个小球迷堵着要签名，她蹲下来给小孩画小篮球的涂鸦，冻得鼻尖发红，腿上露出来的地方贴了四五张暖宝宝，完全没有台上那种又酷又飒的距离感，后来聊多了我才知道，这个大家嘴里的“赛场DJ女神”，打破了我对“DJ女郎”和“体育赛事工作人员”的双重刻板印象。
别贴“花瓶”标签：我不是穿得好看来放歌的
阿爽今年25岁,做体育赛场DJ已经3年了，在此之前她是本地小有名气的酒吧DJ，第一次接触体育赛场的工作纯属偶然：2020年本地男篮办民间邀请赛，找不着合适的DJ，朋友把她推荐过去，本来主办方只是想找个“长得好看能撑场面”的姑娘放歌，结果她第一天试场就挨了骂。 “当时我按酒吧的经验准备的歌单，球员热身的时候我放了首慢摇，结果主队教练直接冲到DJ台找我，说‘姑娘你这歌放得我家小伙子们热身都快睡着了，我们是来打球的不是来喝酒的’。”阿爽说那时候她脸瞬间就红了，当天晚上回去熬了三个通宵，把整个赛事所有可能用到的场景全列了出来：热身、球员入场、进攻、防守、罚篮、暂停、进球、绝杀、赢球庆祝、输球安抚……每个场景都准备了20首备选歌曲，光是分类文件夹就建了12个。 那次邀请赛之后，她就成了这家俱乐部的固定主场DJ，为了摸准观众和球员的喜好，她专门做了个在线问卷，散场的时候就在观众入口发，连着收集了半个月的意见，最后整理出来的歌单有1000多首歌，从70后爱听的《歌唱祖国》《怒放的生命》，到年轻人喜欢的说唱、电音，甚至还有专门给小朋友准备的《孤勇者》，她还给每个主队球员都准备了专属BGM：三分神射手投进三分就放《Shooting Stars》，刚升上一队的00后小将得分就切《骄傲的少年》，那个小将后来特意赛后给她送过运动饮料，说“爽姐每次听见你放这歌，我感觉我扣篮都能多跳5公分”。 很多人觉得赛场DJ就是个“气氛组花瓶”，只要穿得好看随便放放歌就行，但阿爽的包永远比别的DJ沉三倍：三个备份U盘，里面存着一模一样的四份歌单，怕比赛的时候U盘出故障；一整盒润喉糖，她同时还要兼任MC，一场比赛喊下来嗓子基本是哑的；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所有注意事项：“罚篮的时候不能放有歌词的歌，会干扰球员”“客队球员受伤要马上切舒缓的纯音乐，提醒观众保持安静”“第四节最后两分钟如果分差在5分以内，进攻的时候要放节奏强的纯音，不能喊麦，免得观众听不到裁判哨声”。 去年冬天有场常规赛，场馆里的暖气坏了，DJ台又刚好在风口上，阿爽穿的打歌服是露腰的，她在腰上贴了8张暖宝宝还是冻得发抖，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穿校服的小丫头偷偷跑到DJ台旁边，塞给她一个暖手宝，说“姐姐你手都冻红了，这个给你捂手”，那个暖手宝阿爽现在还放在包里，每次出工都带着，她说：“我以前做酒吧DJ，大家关注的是我穿得好不好看，歌炸不炸，但是在赛场里，我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我的工作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赛场DJ的“隐形规则”：比会选歌更重要的是懂分寸
我问过阿爽,做赛场DJ和酒吧DJ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酒吧DJ只要照顾到在场人的情绪就行，但是赛场DJ得守住体育精神的底线，你手里的麦和打碟机不是用来挑事的，是用来拉近距离的。” 去年有次主场对阵北方的球队，比赛到第三节的时候，客队的核心外援突破的时候崴了脚，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当时看台上有个别球迷起哄吹口哨，阿爽看见队医冲上场的瞬间就切了《海阔天空》的纯音乐，拿起麦说：“请大家保持安静，我们一起为球员祈福，希望所有运动员都能远离伤病。”刚开始只有零星的球迷跟着哼，后来全场3万多人一起大合唱，那个外援被抬下场的时候，特意朝着DJ台的方向挥了挥手，后来客队的官微还特意@了俱乐部，说“谢谢主场的善意，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 还有上个赛季的常规赛，主队的大外援最后3秒完成绝杀，阿爽本来已经把最嗨的电音都调好了，突然想起这个外援上周跟她说过，自己的奶奶刚去世，之前答应奶奶赢球了要给她听《奇异恩典》，她指尖一转就把电音切掉，全场观众本来都准备站起来蹦，突然听见舒缓的旋律响起来，都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那个外援站在场地中央，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哭，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当时听见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奶奶看见我赢球了，谢谢那个DJ姑娘，她帮我完成了对奶奶的承诺。”赛后那个外援特意走到DJ台，对着阿爽深深鞠了一躬，那个画面后来被球迷拍下来传到网上，获赞100多万。 阿爽说她刚入行的时候，见过别的主场DJ为了炒气氛，放嘲讽客队的歌，最后被篮协罚款还通报批评，她一直把这件事当反面教材。“大家来现场看球，是为了感受体育的快乐，不是来吵架的，我可以在主队进攻的时候把音量调到最大给大家打气，但是绝对不会用音乐去侮辱客队和客队球迷，这是底线。” 我作为跑了五六年篮球线的记者，见过太多次赛场冲突因为DJ的及时控场被化解：有次球迷和裁判起了争执，眼看就要闹起来，阿爽放了首《阳光彩虹小白马》，本来气哄哄的球迷一下子就笑了；还有次主队输了球，观众都赖着不走要骂裁判，阿爽放了首《追梦赤子心》，拿着麦说“我们下一场赢回来好不好”，本来吵吵嚷嚷的场馆里，大家都跟着她喊“好”，你看，好的赛场DJ从来不是气氛的“煽风点火者”，是整个赛场情绪的“稳压阀”。
从职业赛场到野球场：我想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体育+音乐的快乐
这两年阿爽的名气越来越大,除了CBA的主场，很多商业赛事也来找她，出场费翻了好几倍，但是她每年还是会留出三分之一的时间，去接那些没什么钱甚至没有报酬的赛事：县城的中学生篮球赛、社区的马拉松、街头的3v3野球赛，她都去。 上个月她去粤东一个县城的中学做篮球赛的DJ，学校没有专业的音响设备，她自己扛着20多斤的音箱坐了3小时大巴过去，那些小孩第一次打有专属BGM的球赛，每次进球都要往DJ台的方向看一眼，比完赛之后十几个小孩围着她，问她“姐姐我以后也可以当你这样的DJ吗？又能听歌又能看打球”，她当场就把自己备用的入门打碟机送给了那个问得最大声的小姑娘，说“你好好练，以后等你打比赛，姐姐来给你当DJ”。 阿爽自己也是个篮球爱好者，每周都要去打两次女子野球局，打组织后卫，三分准得很，上次她们队拿了本地女子3v3的亚军，她自己带了小音箱给自己放颁奖音乐，把队友笑得直不起腰，她说：“我以前觉得只有几万人的职业赛场才叫赛场，后来去了野球场、去了县城中学的操场才知道，只要有球、有音乐、有一群热爱体育的人，哪里都是赛场。”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球员、教练的报道，很少关注到赛场里这些“边缘角色”：DJ、擦地小哥、球童、安保，但是实际上，你去现场看球的那些感动，一半是球员给的，另一半就是这些人给的，我见过70岁的老球迷听见阿爽放《歌唱祖国》的时候跟着唱到掉眼泪，见过刚失恋的小伙子在绝杀的欢呼里抱着朋友哭，见过小朋友举着闪光灯跟着音乐晃，说长大要当篮球运动员，这些情绪的开关，其实都攥在阿爽这样的DJ手里。 现在网上还有很多人对“DJ女郎”有刻板印象，觉得这个职业就是“靠脸吃饭”“不务正业”，每次有人这么说阿爽，她就把自己手机里存的歌单、记满注意事项的小本子拍给对方看，她说：“我靠我的专业吃饭，我能精准地在3秒内选出适合当下场景的歌，能让3万人同时跟着我的节奏欢呼，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阿爽现在最大的梦想，是能站在亚运会、甚至奥运会的赛场上做DJ，她最近已经开始存适合国际赛事的歌单了，里面既有中国的传统音乐，也有全世界人民都熟悉的经典曲目，她说：“我想让全世界的观众都知道，中国的赛场不仅有精彩的比赛，还有能让所有人都共情的音浪，体育的快乐从来都是相通的。” 前几天我和阿爽去街头的野球场打球，她打完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给场上打球的小孩放歌，夕阳把她的银灰挑染照得发金，她晃着手里的冰可乐跟我说：“你看哦，不管是几万人的体育馆，还是水泥地的野球场，只要音乐一响，篮球一拍，所有人的快乐都是一样的，我做这份工作，就是想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更多人而已。”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汗流浃背的小孩跟着音乐的节奏跑跳，周围的观众跟着歌哼，风里都是运动饮料和青春的味道，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赛场氛围感，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藏在阿爽指尖转动的旋钮里，藏在每一首刚好踩中情绪的BGM里，藏在几万人同频共振的心跳里，而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赛场边缘人”，恰恰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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