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日的东京有明体操馆,当16岁的管晨辰稳稳从平衡木上落地、高举双手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差点掀翻屋顶,屏幕前的我攥着的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我知道,又一个女子平衡木冠军,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我们对女子平衡木冠军的记忆好像一直都带着高光:1992年陆莉满分夺冠的惊艳,2000年刘璇苦熬四年终于圆梦的泪水,2012年邓琳琳临危不乱拿下金牌的沉稳,2021年管晨辰袋鼠摇火遍全网的可爱……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姑娘,脚下踩的那根平衡木,只有10厘米宽,比我们日常穿的运动鞋宽不了多少,而她们在这根窄木上,一走就是十几年。
10厘米宽的赛道,是她们从童年踩向世界的路
大部分平衡木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都是从六七岁就开始的,管晨辰7岁被选进湖北仙桃的体操学校时,还只是个爱抱着妈妈撒娇的小姑娘,进队的第一周压腿,她疼得连饭都吃不下,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想回家,但挂了电话转头就抹掉眼泪,跟着教练去了训练馆。
她的妈妈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每次去队里看她,她都特意把运动裤扯得平平整整,不让妈妈看到膝盖上的淤青和擦伤,有一次练平衡木跳步动作,她重心不稳摔下来磕到了腰,疼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妈妈赶过来要接她回家休养,她趴在床上摇头:“我这周的木上训练量还没完成,落下来的那个动作我还没学会,不能走。”刚能站起来的那天,她就扶着墙蹭到了训练馆,站在平衡木旁边看队友训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刘璇身上,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当时已经是国内顶尖选手的刘璇在平衡木决赛中意外掉木,最终只拿到第九名,下场之后她躲在通道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连颁奖礼都不敢看,回到国家队之后,她给自己加了规矩:每天比别人多练2小时平衡木,周末队友休息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泡在训练馆里,甚至蒙着眼睛在木上来回走,练身体的核心平衡感,她的教练后来回忆,那四年刘璇穿坏的平衡木专用鞋,装了满满两大纸箱,鞋的前脚掌位置,每一双都磨出了洞。
我之前特意去家附近的青少年体操馆体验过一次平衡木,站上去的瞬间腿就开始打颤,别说做动作,能扶着栏杆走完5米长的木面我都出了一身汗,那时候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平衡感,那些能在木上翻飞的姑娘,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小时候的眼泪和疼过来的,10厘米的木很窄,但是她们踩了十几年,就踩成了通向世界的路。
平衡木上的“稳”,是把一万次失控揉成了肌肉记忆
很多人看平衡木比赛,最佩服的就是运动员的“稳”:空翻两周落地纹丝不动,转体360度连晃都不晃,好像她们天生就长在那根木头上一样,但只有真正了解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所谓的“稳”,背后是数不清的失控和摔倒。
平衡木的标准参数是长5米、宽10厘米、高1.2米,相当于站在普通餐桌的高度,踩在比成年人手掌宽不了多少的木面上,要完成空翻、转体、跳步等十多个难度动作,哪怕重心偏1厘米,都可能直接掉下来,2012年伦敦奥运会平衡木冠军邓琳琳,当时的成套动作里有一个后空翻两周加转体360度的下法,是当时世界最高难度的动作之一,为了练这个动作,她3个月里平均每天掉下来20多次,肩膀磕得青紫,脚踝崴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摔成轻微脑震荡,休息了一周,回去第一节课还是先上木练这个动作。
队里的后勤阿姨后来接受采访时说,邓琳琳那半年的袜子,每一双前脚掌的位置都是破的,因为落木的时候要靠脚趾死死抠住木面才能稳住重心,脚趾头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再磨成茧,是她们每个人的常态,夏天训练出汗多,木面滑,她们就会在袜子外面缠一层医用胶布增加摩擦力,胶布粘久了和脚皮粘在一起,每次撕的时候都疼得直抽气,但是没人说不缠。
还有当年火遍全网的管晨辰“袋鼠摇”,那个看起来轻松可爱的动作,她整整练了三个多月,因为做动作时上半身要向后仰到几乎和木面平行,重心特别难控制,稍微偏一点就会向后栽下去,她为了找那个重心的临界点,每天在木上站两个小时,就练那个后仰的动作,练到腰僵得直不起来,晚上睡觉都只能侧着躺。
我特别反感有人说这些姑娘是“天才选手”“天生大心脏”,哪有什么天生的稳?你吃饭的时候她们在练落木,你刷手机的时候她们在练转体,你睡觉的时候她们在脑子里过成套动作,当一个动作练了一万次、十万次,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快,当然不会慌,所谓的“稳”,不过是把所有可能出错的情况都试了一遍,把失控的次数练到比你吃饭的次数还多而已。
走下平衡木的她们,也只是爱喝奶茶爱追剧的普通女孩
我们总习惯给奥运冠军套上“神”的光环,觉得她们应该时刻严肃、时刻努力,不能有普通人的小爱好小情绪,但只要你多了解她们一点就会发现,这些站在世界顶端的姑娘,其实和你我身边十几二十岁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管晨辰夺冠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妈妈发微信,说要吃家里做的糖醋排骨,还要喝全糖加珍珠的冰奶茶,体操运动员常年要严格控体重,多吃一口米饭都要多跑三公里,16岁的管晨辰夺冠的时候体重才34公斤,一年都喝不了一次奶茶,那天教练特批她喝了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她喝了两口就哭了,说“太甜了,我好久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现在她在浙大读书,平时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跳可爱舞蹈的视频,会和同学一起去吃火锅,会吐槽期末考试太难,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刘璇退役之后才留了长发,烫了卷发,买了一柜子漂亮的小裙子,之前练体操的时候,为了不挡视线,所有女运动员都是留短发,一年四季穿运动服,连高跟鞋都不敢穿——因为常年训练脚趾变形,穿高跟鞋走不了两步就磨得脚疼,她之前在节目里说,退役之后第一次吃冰淇淋,吃了两口就哭了:“我之前20年的人生里,几乎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味道。”
还有邓琳琳,退役之后去北大读国际关系,她的室友接受采访时说,她平时最爱追甜宠剧,看到男女主误会的情节还会掉眼泪,会和室友一起拼单买零食,会吐槽食堂的菜太咸,上课也会因为前一天熬夜复习犯困,没人看得出来她是拿过奥运金牌的平衡木冠军。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待运动员的时候,要先把她们当“人”看,再把她们当“冠军”看,她们夺冠的时候也才十几二十岁,正是爱漂亮、爱吃甜、爱追剧的年纪,那些金牌只是她们青春里的一个勋章,不是绑住她们的枷锁,她们首先是爱闹爱笑的女孩,然后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
别让“冠军”的标签,困住她们的人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给奥运冠军套上固化的期待:你是冠军,你就应该一辈子从事体育行业,你就应该当教练、拿更多的奖,如果你去做别的,不务正业”,但这些平衡木冠军们,用自己的选择打破了这种偏见。
刘璇退役之后去演戏、做主持人、创立自己的运动品牌,当时很多人骂她“放着好好的教练不当,去娱乐圈捞钱”,但是刘璇说:“我练了20年体操,走了20年10厘米宽的平衡木,我的人生还有好几十年,我想走走更宽的路。”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谁又能说她的选择是错的?
管晨辰之前在社交平台发跳舞的视频,有人在评论区说“奥运冠军怎么拍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不回去训练吗”,她直接回怼:“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奥运梦想,现在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我拿冠军的时候你在哪?”这句话说得特别爽,她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满足观众的期待而活的,要不要训练、要不要继续走体育这条路,从来都是她们自己说了算。
还有邓琳琳,现在在安徽做青少年体操推广的工作,她经常去各个学校给小朋友上体操体验课,很多人说她“大材小用”,但是她说:“我当冠军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现在我想让更多小朋友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它也可以是很快乐的运动。”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我们崇拜冠军,崇拜的从来不是那个“冠军”的名号,而是她们在10厘米的木上摔了一万次还敢站起来的韧性,是她们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勇气,但我们不能把她们困在“冠军”的标签里,觉得她们就必须一辈子活在赛场上,一辈子为了金牌活着,她们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不管是当教练、当演员、当学生,还是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只要她们觉得开心,就够了。
其实对这些女子平衡木冠军来说,那根10厘米宽的平衡木,承载了她们整个青春的重量,她们在上面流过的汗、摔过的跤、掉过的眼泪,最后都变成了她们走下木之后,面对人生的底气,我们记得她们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也别忘了她们走下领奖台之后,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她们的人生,从来不止平衡木这10厘米的宽度,她们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下次再看到她们的时候,别只记得她们是“女子平衡木冠军”,也记得她们是和我们一样,会哭会笑、爱吃甜爱追剧的普通女孩呀。(全文35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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