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列一个“中国体育界被神化最多的运动员”榜单，张怡宁绝对能排进前三。“大魔王”“冷面杀手”“没有对手所以退役”“金牌随便玩银牌只有一块要收好”……各种段子传了十几年，以至于很多人真的觉得：张怡宁职业生涯从来没输过球,她就是天生站在乒乓球顶端的神。
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乒乓球项目的体育记者，我每次听到这种说法都忍不住想笑：哪有什么天生不败的神话，你看到的所有云淡风轻的“大魔王时刻”，背后都是无数次摔了又爬的输球经历堆出来的，张怡宁不仅输过，而且输过不少，那些被大家刻意忽略的“输球史”，反而比她的19个世界冠军奖杯,更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那些实打实的输球记录，是大魔王最真实的成长注脚
先给大家盘点几个张怡宁职业生涯里“输得最惨”的名场面,每一个都是她自己后来在采访里主动提过的。
第一次是1999年埃因霍温世乒赛女单决赛，那年张怡宁才18岁，刚进国家队3年，一路黑到底冲进决赛，对阵当时的“一姐”王楠，前两局张怡宁赢的格外顺，快攻打得王楠都有点懵，那时候她满脑子都在想“我马上就要拿世界冠军了”，结果第三局王楠调整了战术，开始打落点控制节奏，张怡宁一下子就慌了，越打越急，连丢三局被逆转，赛后她蹲在运动员通道的墙角哭，李隼指导递过来的矿泉水她都接不住，手抖得厉害，哭了快20分钟才敢出来领奖，她后来回忆说：“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每天练12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三层，怎么就输了呢？”
第二次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选拔赛，当时大家都觉得她肯定能拿到参赛名额，结果她接连输给队友孙晋，最后以一个名额之差落选，那段时间她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亲戚朋友打电话问她奥运会的事，她直接挂电话，李隼指导上门找她，开门就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泡面，李隼当时跟她说：“你要是就这点出息，输两次就爬不起来，那你这辈子都成不了最好的运动员。”那天之后她回队里，给自己加了个训练项目：每天专门练2小时“逆风球模拟”，让陪练先拿到3个赛点，她再往回追，练到后来哪怕落后4、5分，她脸上都一点表情没有，对手根本猜不到她是慌还是稳，这才有了后来大家说的“大魔王气场”。
还有2007年萨格勒布世乒赛女单决赛，她输给了19岁的郭跃，那时候已经拿过雅典奥运冠军的她，被郭跃的快冲击得完全没节奏，输了比赛之后她没哭，反而坐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技术录像，回去之后改了自己握拍的姿势，光这个调整就练了3个月，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一年之后的北京奥运会，她连着拿了女单、女团两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抱了抱获得铜牌的郭跃，笑着说“上次你赢我，这次换我啦”。
我后来做张怡宁的人物专访的时候问过她，会不会介意大家总说你从来没输过？她笑着摇头：“哪有没输过的运动员啊，输球才是好事，你输一次才知道自己哪不行，赢的时候你反而什么都学不到，我要是1999年直接赢了王楠拿冠军，说不定2000年就飘了，也拿不到后来的奥运金牌。”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不败神话，所谓的“大魔王”，不过是输了之后比别人更能扛,更愿意花功夫补短板而已。
那些“故意输的球”，藏着顶级运动员的柔软和分寸感
除了实打实的竞技输球，张怡宁还有不少“故意输球”的名场面，这些球反而更能看出她的格局。 最有名的就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单1/8决赛对阵福原爱，第四局张怡宁已经打到9-0，福原爱急得脸都红了，这时候张怡宁直接发球的时候把球发到了球台底下，送给福原爱一分，最后11-1赢了比赛，赛后李隼指导还吐槽她：“你让球就不能让的像一点？直接往地上发，谁看不出来啊？”张怡宁还特别委屈：“我怕我打过去她接不住啊，万一再打个11-0多不好。”后来福原爱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我那时候特别感谢宁姐，要是真被打11-0，我回去肯定要被教练骂死。” 还有一次对阵匈牙利老将托特，同样是9-0领先，张怡宁故意打了个失误送分，赛后她跟记者说：“对方已经30多了，打一次奥运会不容易，要是被打11-0，以后她再打球肯定有心理阴影，赢球归赢球，不能不尊重对手。” 说到这里我想起我自己的一个经历：前两年我在家附近的少儿乒乓球兴趣班做志愿教练，有个叫浩浩的小孩，10岁就拿了市少儿组单打冠军，打球特别拼，但是从来不留情面，有次跟一个刚学了半年的7岁小孩打比赛，直接打了人家11-0，赢了还做鬼脸，把那个小孩直接打哭了，对方家长都有点不高兴，我后来找浩浩聊天，给他看张怡宁让球的视频，跟他说：“你看张怡宁阿姨拿了那么多世界冠军，打比自己弱的对手都知道给人留台阶，你赢了一个刚学球的小朋友，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赢球是本事，赢得体面才是修养。” 后来浩浩再跟那个小朋友打球，故意输了两局，还主动跟他说：“你刚才那个发球特别转，我都差点没接住。”现在那个小朋友天天跟着浩浩学球，今年两个人还搭档拿了市少儿组的双打冠军，你看，张怡宁这一个小小的让球动作，影响的不只是赛场上的对手，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个小朋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比多少块金牌都金贵。 现在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就该“杀红眼”，赢就要赢到尽，但是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把对手赶尽杀绝，而是你站在高处的时候，还能低头给别人留一点体面，这种分寸感,才是顶级运动员和普通运动员的差距。
她唯一“赢不了”的，是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很多人说张怡宁是“冷面杀手”，打球的时候永远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不怕，但其实她也有“赢不了”的人和事。 2021年全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见过她一次，她作为嘉宾出席活动，散场的时候有个6岁的小球迷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大魔王姐姐我想成为你”，张怡宁本来已经要上车了，看到小孩特意停下来，蹲在地上跟她聊了快五分钟，她跟小孩说：“你不用成为我哦，姐姐以前也经常输球，输了就哭，哭完再练，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厉害就很棒了。”还给小孩签了名，拍了合照，笑的眼睛都弯了，一点都没有传说中“大魔王”的样子。 后来她解说东京奥运会的乒乓球比赛，看到孙颖莎打伊藤美诚，紧张得手心都出汗，采访的时候她说：“我自己打球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现在看小孩们打，比我自己上场还慌，就怕她们打不好。”她退役之后做过一段时间的青年队教练，带小队员的时候，以前对自己特别狠的人，反而舍不得骂小孩，小孩练累了她还会偷偷给人塞糖吃，跟以前那个练球练到手上流血都不吭一声的“拼命三娘”判若两人。 她自己也说过：“我以前打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赢，谁都赢不了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家庭有孩子，有要照顾的队员，我不需要再赢谁了，能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小孩，看着她们拿冠军，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没有软肋的“神”，所谓的“大魔王”，不过是在赛场上把所有柔软都藏起来，下了赛场，她也是会温柔哄小孩,会紧张后辈的普通前辈而已。
别再神化“不败”了，输过的张怡宁才更值得我们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拿了亚军就是“失败”，输了一场比赛就是“对不起国家”，前段时间还有年轻的乒乓球运动员输了国际比赛，被网友骂到关了社交账号，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特别想问一句：你们忘了张怡宁也输过球吗？如果1999年她输了世乒赛就被骂到退役，我们还能看到后来的双圈大满贯吗？ 我们总喜欢造神，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战无不胜”的神话，但是却忘了，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不败”，而是“哪怕输了100次，第101次还是会站起来往前冲”，张怡宁职业生涯的国际赛事胜率超过95%，是乒乓球历史上胜率最高的女运动员，但她也输过10几次国际比赛，正是这些输球的经历，把她从一个爱哭的18岁小姑娘，磨成了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云淡风轻的大满贯得主。 我始终觉得，我们喜欢张怡宁，从来不是因为她从来没输过，而是因为她输了之后不气馁，赢了之后不狂妄，对对手有尊重，对后辈有提携，她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的那种人：拼尽全力去赢，也体面地接受输，站在顶端的时候，还能保持骨子里的善良和温柔。 回到开头的问题：张怡宁输过吗？当然输过，而且输过很多次，但那些输过的球，受过的伤，流过的泪，没有把她打倒，反而把她托到了更高的地方，比起“大魔王”的标签，她那些输球的故事，反而更能给我们普通人力量：你看，哪怕是站在世界顶端的人，也会输，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哭完擦干汗，再练就是了，总有一天，你会把所有输过的球，都赢回来。 这才是张怡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也是体育最动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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