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上海浪琴马术冠军赛的看台上,我被旁边举着“中国马术队加油”手幅的小姑娘晃得眼晕,小姑娘叫朵朵,刚满10岁,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儿童马术服,靴筒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土,是当天早上骑马训练完直接赶过来的,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姐姐你看,华天哥哥出来的时候你帮我拍个照好不好,我将来也要像他一样,进中国马术队。”
那天中国骑手出战的是1.45米障碍赛,最后拿下季军的梁锐基绕场致意的时候,朵朵蹦得比身边所有穿高定礼服、戴礼帽的观众都高,手里的应援幅被风扯得哗啦啦响,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听说中国马术队的时候,身边朋友的第一反应都是:“咱们还有马术队?那不是有钱人玩的贵族运动吗?” 短短十年,这支曾经站在聚光灯边缘的队伍,已经成了无数小朋友的偶像,也成了中国体育版图里最特别的一道光。
曾被误解的“贵族运动”,是一群人熬了几十年的破局路
很多人对马术的第一印象是“贵”:进口马价值百万,一套装备几十万,参赛的路费养护费更是天文数字,仿佛这项运动天生和普通人没关系,更别说咱们国家能有专业队伍了,但很少有人知道,中国马术队的起点,是一群根本没考虑过“钱”的“傻子”,硬生生啃下来的硬骨头。
我之前在采访里听过中国第一代马术骑手黄祖平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他为了攒钱买符合国际比赛标准的马,把北京的房子都抵押了,带着全部身家去德国训练,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面包,住在马房旁边的杂物间里,就为了省点钱给马买最好的草料,那时候国内连符合国际标准的障碍杆都造不出来,队员们训练用的障碍架是自己用钢管焊的,马靴磨破了粘了又粘,出国参赛连正式的比赛服都要借国外同行的,2004年黄祖平第一次拿到国际赛事参赛资格的时候,国外解说甚至念不对中国选手的名字,观众席上连一面中国国旗都看不到。
我那天和朵朵妈妈聊天的时候她还说,五六年前她带朵朵去报马术班,身边亲戚都劝她“你是不是烧钱烧糊涂了,普通人家学什么马术”,现在小区里跟朵朵一起学马术的小朋友就有七八个,周末俱乐部的场地都要提前一周预约。“现在一年学费也就三万多,跟学个钢琴小提琴差不多,普通工薪家庭也负担得起,哪有大家想的那么夸张。”
其实我一直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中国古代六艺里的“御”就是骑马驾驭的技艺,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把骑马当成君子必备的技能,怎么到了现代就成了西方传来的“贵族专属”?中国马术队这几十年的破局,本质上就是在打破这个偏见:这项运动的核心从来不是钱,是人和马互相信任的默契,是敢闯敢拼的勇气,这些东西从来都和出身无关,2008年北京奥运会,18岁的华天作为中国第一位奥运马术骑手出战的时候,看台上飘起的那面五星红旗,就是给所有质疑最好的回答:我们不仅有马术队,我们还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
站上国际赛场的背后,是比你想象中难一百倍的并肩
和所有体育运动都不一样,马术是唯一一个人和动物共同参赛的项目,换句话说,你想拿奖,光自己厉害没用,你的“伙伴”也得厉害,我之前去广东的马术队训练基地参观过,最深的感受就是:骑手和马的关系,比很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要亲。
就拿去年杭州亚运会拿了三项赛团体金牌的梁锐基来说,他为了和新搭档“杰克”磨合,在马房住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给“杰克”梳毛,喂它最爱吃的胡萝卜,上午训练完要牵着它散步一小时,晚上还要守着马房看它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吃好。“马是有情绪的,它要是不信任你,比赛的时候遇到障碍它就会躲,那时候摔下来的风险特别大,你对它好不好,它能感觉到。” 亚运会比赛前半个月,“杰克”突然发烧,整个队的兽医、骑手、马工轮班守了它三天三夜,烧退的那天所有人都抱着哭,比自己生病好了还开心,最后比赛的时候,“杰克”过最后一道障碍的时候甚至比梁锐基还急,仿佛知道这一跳是冲着金牌去的。
很多人看马术比赛只看骑手穿得帅不帅,跳得高不高,却不知道每一个完美的跳跃背后,是几百甚至上千次的共同训练,是整个团队几十个人的付出:马工要负责每天打理马的生活,兽医要24小时监测马的健康状况,驯马师要帮着调整马的状态,甚至连给马钉蹄铁的师傅都要跟着队里到处跑,差一毫米的尺寸都可能影响比赛成绩,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华天的马“堂·热内卢”赛前突然有点闹情绪,华天蹲在马旁边跟它说了半小时的话,摸了摸它的脖子,最后顺利完赛的时候,华天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成绩,是抱着马的头亲了一口。
我那时候在朋友圈写了个观后感:“马术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精英感,是你把后背交给一个不会说话的伙伴,你们彼此信任,一起往前冲的感觉。”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拼搏是团结,而中国马术队的团结,早已经跨越了物种,成了刻在骨血里的默契。
撕掉“小众”标签的中国马术队,正在成为年轻人的新偶像
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中国马术队的官方短视频账号涨了120万粉丝,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原来咱们国家的马术队这么牛!我也想去学骑马!” 我家有个上高二的表弟,之前是个天天窝在家里打电竞的宅男,去年看完亚运会马术三项赛的决赛,第二天就去家附近的马术俱乐部报名当了志愿者,每周六早上六点起来去帮着喂马、打扫马房,现在晒得黢黑,跟我说将来想考农业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毕业之后去当马术队的兽医。“华天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中国马术被更多人看见,我就算当不了骑手,能给他们的马看病也行啊。”
你看,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之前大家觉得马术的受众都是有钱的中年人,现在去马术俱乐部看看,一半以上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小红书上“马术体验”的笔记有超过100万篇,甚至去看马术比赛的时候穿正装、戴礼帽,都成了年轻人新的时尚风潮,上个月我去北京的一个马术俱乐部做活动,碰到好几个大学生组团来体验,他们说之前刷到中国马术队的视频,觉得这项运动特别酷,就约着一起来试试,“之前以为骑马就是坐在上面跑,今天才知道要跟马配合,真的太有意思了,打算以后每周都来。”
之前我还看到有人抬杠说“马术就是西方的文化输出,咱们凑什么热闹”,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好笑,咱们国家的马文化有几千年的历史,从田忌赛马到关羽的赤兔马,从骑兵保家卫国到现在的体育竞技,马从来都是中国人最好的伙伴,现在的马术不过是把传统的“御”的技艺,和现代的体育规则结合起来而已,中国马术队在国际赛场上拿奖,本质上就是我们自己的马文化在当代的复兴,怎么就成了凑热闹了?
更让我觉得开心的是,现在喜欢中国马术队的年轻人,从来不会用“必须拿金牌”来绑架他们,去年华天在世界杯比赛里出现失误无缘决赛,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没关系!你和你的马平安就好,我们下次再来!” 你看,现在的中国观众早就过了“唯金牌论”的阶段了,我们喜欢中国马术队,不是因为他们总能拿第一,是因为他们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原来哪怕是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运动,只要你敢想敢拼,普通人也能接触,甚至能站在世界的赛场上。
逐梦巴黎,我们等的从来不是“必须夺冠”
现在距离巴黎奥运会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中国马术队已经拿到了三项赛、场地障碍赛、盛装舞步三个项目的参赛资格,这也是中国马术队历史上第一次拿到全项目的奥运入场券,很多人都在问:这次中国马术队能拿奖牌吗?
我的答案是:拿不拿奖牌,他们都已经赢了。
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华天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他穿着绣着五星红旗的比赛服,身边的马的护腿上也印着中国国旗,那时候很多人连马术比赛有几个项目都不知道,但那面出现在马术赛场上的五星红旗,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从2008年只有华天一个人参赛,到2024年全项目出战,这16年的时间,中国马术队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创造历史。
我之前采访队里的年轻骑手包英凤,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内蒙古长大,天天骑着家里的马乱跑,那时候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会。“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走到今天,全靠队里的支持,还有我的马陪着我,我们去巴黎,就是想让全世界看看,中国的骑手也很厉害,中国的马也很厉害。”
其实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只喜欢金牌,我们喜欢的是那种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热血,是那种打破偏见、创造奇迹的勇气,中国马术队的故事,从来不是几个天才骑手的传奇,是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把一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运动,带到了我们每一个人面前:是10岁的朵朵可以穿着普通的马术服去俱乐部上课,是高二的表弟可以去当志愿者实现自己的梦想,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只要感兴趣,都可以去骑一次马,感受一下和风一起跑的快乐。
上次在上海的比赛结束之后,朵朵等到了梁锐基的签名,她举着签名照蹦了好久,跟我说:“姐姐你看,梁哥哥说我好好练,将来也能进国家队。” 我摸了摸她的头跟她说:“你不用一定要进国家队,也不用一定要拿奖牌,只要你喜欢骑马,你和你的马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我们对中国马术队的期待一样,巴黎奥运会也好,以后的更多比赛也好,我们不需要他们必须拿第一,只要他们和他们的马平安健康,只要他们站在赛场上,让更多人看到马术的魅力,让更多小朋友像朵朵一样,敢说出“我也想骑马”的梦想,就足够了。
未来的路还长,我们陪着他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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