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休年假回粤东老家,车刚停到村口的大榕树底下,就听见熟悉的“砰砰”声——不是过年放鞭炮,是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混着小孩的笑骂、大叔的吆喝,风里裹着晚稻的甜香,我拎着给我妈买的保健品,脚不由自主就往声音的方向拐,那是我呆了20多年的老球场,也是这次我回家,最想先看看的地方。
1998年的水泥球场,是我爹当年抢着扛水泥修的
我对球场最早的记忆,还停留在3岁那年,1998年村里第一次提议修公共篮球场,以前大伙打球都是在晒谷场,碰到农忙要晒稻谷就得让位置,经常打一半就得抱着球跑,给谷子腾地方,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了三天:愿意出力的出力,愿意出钱的出钱,修了球场,小伙子们就有地方去,不用天天蹲在家里打牌赌钱。 我爹那时候刚退伍,在镇里的农机站上班,每个月工资才300多,二话不说捐了150,还主动请了三天假去工地帮忙扛水泥,晒得整个人黑了三个度,我妈那时候还跟他吵架,说钱捐了也就算了,班都不上,家里的活谁干?我爹当时嘴硬,说“你懂啥,以后你就知道这球场有多金贵”。 后来球场修好了,水泥地抹得平平整整,两个篮球筐是镇里体育站捐的,没装网,球投进去就是“哐当”一声脆响,能飘出去半里地,那时候我爹他们打球,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大多穿的是下地干活的解放鞋,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有次打急了,我爹嫌鞋滑,直接脱了光脚打,脚底板被小石子划了个口子,流着血还在跑,最后赢了隔壁村,大伙凑钱买了5箱橘子汽水,蹲在球场边的田埂上喝,玻璃瓶子碰得叮当响,我坐在我爹肩膀上,他递过来半瓶汽水,气泡扎得我舌头麻,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这群大人咋比小孩还疯。 后来我做体育行业写了很多稿子,见过奥运会冠军的领奖台,见过CBA的专业球馆,摸过几万块钱的签名篮球,但我总觉得,都比不上1998年我爹手里那半瓶冰汽水的味道,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要花钱要天赋要资源,可我最早见到的体育,就是一群农民放下锄头就往球场跑,赢了奖几瓶汽水就乐半天,没有规则束缚,没有利益拉扯,纯粹就是为了爽,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我的篮球启蒙,是发小偷他爹5块钱买的橡胶球
我上小学的时候,村里的小孩都爱往球场跑,但是没球,只能蹭大人的球,人家要打比赛我们就得靠边站,蹲在边上捡一下午球,能摸两次都算赚的。 我发小阿明,他爹是卖菜的,每天早上骑三轮车去镇里卖菜,兜里总揣点零钱,阿明那时候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还差5块钱够买个橡胶篮球,趁他爹睡午觉偷偷摸了他兜里的5块钱,拉着我走了3公里路去镇里的供销社,把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拿回来的橙色橡胶球他宝贝得不行,不让我们坐,怕压变形,晚上睡觉都要抱在怀里,被他爹发现偷钱之后,追着他绕球场跑了三圈,棍子都打断了半根,也没舍得把球扔了。 那时候我们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往球场冲,太阳晒得水泥地烫脚,我们光着脚跑,后颈晒得脱皮,一撕一大块,也不觉得疼,那时候打球有不成文的规矩:低年级的先负责捡球,赢的队可以一直霸场,输了的就得下去排队,我第一次投进绝杀是小学五年级,最后3秒我站在三分线外瞎扔的,居然进了,阿明当时嗷一声就扑过来把我举起来,没举稳直接给我摔地上,胳膊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流的血混着汗,我俩蹲在地上笑了快十分钟。 后来我去城里读高中,再后来去广州读大学,留在广州工作,每次回家阿明第一句话肯定是“什么时候去打球?”,他现在在村里开农资店,卖化肥农药,肚子比以前大了两圈,跑两步就喘,但是投篮还是准,三分球十投能中七八个,这次回去打球,他带了他7岁的儿子小宇,小孩穿了个库里的30号球衣,拍球拍得有模有样,投不进就噘嘴,阿明拍他脑袋说“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投进筐了”,小宇不服气,抱着球跑远了接着练。 我当时坐在场边喝水,看着小宇跑的样子,跟20年前的我一模一样,突然就有点鼻酸,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想要个篮球得偷家里的钱,现在的小孩,球衣球鞋护具全套的,但是那种抱着球跑一下午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快乐,其实是一样的,我有时候在城里看到很多家长送小孩去篮球培训班,一节课好几百,要求小孩动作标准,要考级要拿奖,小孩累得哭唧唧的,我总觉得有点可惜,体育本来是用来找快乐的,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种内卷的工具了呢?
火遍全国的村BA,我们已经偷偷打了几十年
去年夏天我们镇组织第一届正式的村BA,我们村的队一路打到决赛,对手是隔壁镇的,那场比赛我在广州上班,刷到本地的视频号在直播,解说的是镇里中学的体育老师,一口塑料普通话混着方言,直播间里刷的弹幕全是在外打工的村里人,“18号中锋是我堂哥!加油啊!”“我是五组的,赢了我回去请全队喝奶茶!”,最后我们村赢了3分,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头200斤的黄牛,半头黑猪,还有10袋复合肥,全村人开着三轮车、摩托车去镇里接队员,敲锣打鼓的,比过年办喜事还热闹。 队里的中锋叫阿凯,00年的,本来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为了打比赛专门请了一周的假,扣了2000多的全勤和工资,他说“扣钱就扣钱,这奖多少钱都买不来,现在全村人都认识我,说媒的都给我介绍了三个姑娘”,我听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半天,转头就有点感动。 后来村BA火上了热搜,很多媒体来采访,有人说这是流量密码,有人说这是乡村振兴的新样板,我看了都觉得有点太拔高了,对我们村里人来说,哪有那么多大道理啊?我们打了几十年的球,以前秋收完了打,过年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打,赢了的奖品从汽水变成猪肉变成黄牛,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就是大伙找个由头凑在一起乐呵乐呵,平时上班的上班,下地的下地,到了球场上,不管你是老板还是农民工,不管你挣多少钱,球投不进就是菜,谁也别装,这种不带功利的平等,才是村BA最打动人的地方啊。 我有时候也会翻评论,看到有人说“村BA就是作秀,哪有那么多人爱打球”,我就想笑,你去全国各地的村子走一走就知道,几乎每个村都有这么个球场,傍晚的时候永远有小孩在跑,有大叔在光着膀子打球,这不是作秀,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热闹劲儿,是不需要任何人教的、最朴素的体育热情。
回家看的不是球场,是藏在球衣里的青春和底气
我在广州做体育内容运营,每天对着电脑写稿子,剪视频,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事,颈椎疼,腰也疼,去年办的健身卡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篮球场离我出租屋要坐三站地铁,我总说没时间,其实是没那个心气儿,总觉得累,下班了就想躺着刷手机,连球都懒得摸。 这次回家跟阿明还有几个初中同学打了半场,跑了不到十分钟我就喘得直摆手,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跟小时候的痕迹一模一样,打了半小时,累得快散架,但是出了一身汗,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烦闷好像都跟着汗排出去了,我爹现在62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去球场投10个篮,雷打不动,腰板挺得比好多40岁的人还直,他总跟我说“打球的人,心里敞亮,遇到事不会钻牛角尖,投不进就再投,输了就再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临走的前一天,我把特意带回来的新篮网拿出来,跟我爹一起挂在筐上,风一吹,蓝色的篮网飘得老高,小宇抱着球投了一个,球蹭着网掉下来,“唰”的一声,特别好听,我爹跟我说“下次过年回来,咱们爷仨,我,你,还有小宇,打半场,我还能跑赢你们”,我笑着说好。 以前我总觉得,回家看就是看看爸妈,吃几顿家里的饭,这次我才明白,回家看的还有这个老球场,还有藏在球场里的所有记忆:是我爹年轻时扛水泥的背影,是阿明偷钱买的橡胶球,是我摔破胳膊的那次绝杀,是小宇跑起来带风的背影。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赚大钱?对我来说不是,体育的意义是你走得再远,只要回到这片球场,有人喊你小时候的外号,有人笑着骂你怎么现在这么菜,你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抱着球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小孩,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加了多少班,挨了多少骂,只要站在这块水泥地上,把球往筐里投,听那一声脆响,你就知道,你还有根,还有热爱,还有重新出发的底气。 下次放假,别总想着去旅游去打卡,回家看看吧,看看你小时候打球的场地,看看当年跟你一起疯的兄弟,投两个篮,出一身汗,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丢了的快乐,其实一直在那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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