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莆田参加一场民间青少年篮球邀请赛,38度的大太阳把露天水泥地晒得踩上去都烫脚，场边蹲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戴破檐草帽的老头，膝盖上摊着个卷边的笔记本，时不时对着场上喊两嗓子：“那个穿12号的！重心压下去！你膝盖是钉了木板不会弯啊？” 旁边的基层教练凑过来跟我讲：“看到没，那就是肖导，肖光弼，我们福建篮球的活化石。”我当时愣了半天，此前我对肖光弼的印象还停留在“刘玉栋恩师”“福建篮球教父”这些头衔上，总觉得这种级别的前辈，要么是坐在CBA场馆的贵宾席上受人追捧，要么是在家含饴弄孙享清福，怎么会蹲在38度的野球场边，对着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吼动作？ 那天散场后我凑过去跟他搭话，他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草帽摘下来满头的白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孩的名字和问题，谁的投篮手型歪了，谁的脚步跟不上，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他笑着跟我说：“我在这蹲了三天了，有几个小孩苗子不错，回头跟他们家长说说，送到体校练练，说不定又是下一个刘玉栋。” 那天的聊天让我对这个传说中的“篮球教父”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后来我又特意找他聊了好几次，听他讲了大半辈子和篮球有关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福建人说起肖光弼，都要竖个大拇指：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把篮球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职业联赛生意，他就是个种树人，把篮球的种子，撒进了福建每一个偏远山村的土场、每一片县城的水泥地里。
他带出来的“战神”，是刻在中国篮球史里的福建烙印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知道刘玉栋,知道他是CBA十冠王、是带着十多块碎骨打总决赛的“战神”，但很少有人知道，要是没有肖光弼，当年的刘玉栋可能早就回莆田老家种地了。 那是1985年，肖光弼刚当上福建男篮青年队的教练，到处跑着选苗子，去莆田体校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15岁的刘玉栋，那时候刘玉栋才1米82，放在篮球运动员里根本不算高，其他来选人的教练看了都摇头，说这孩子个子长不起来，没用，但肖光弼就认准了他：“我那天刚好看到他帮食堂师傅扛大米，两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三楼，气都不喘，眼神里那股劲，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打篮球最需要的就是这股劲，身高可以长，劲长不出来。” 但那时候刘玉栋家里穷，爸妈都是农民，下面还有个弟弟要上学，家里本来打算让他读完初中就回家干活补贴家用，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去省队打球，肖光弼跑了三趟刘玉栋家，最后跟他爸妈拍胸脯：“你们放心，孩子去了队里不用花一分钱，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10块钱给你们寄过来，供弟弟读书，要是孩子打不出来，我负责给他找工作。”就这么着，才把刘玉栋带到了省队。 肖光弼对刘玉栋的严，是整个福建队都出了名的，那时候刘玉栋挑食，不吃肥肉，肖光弼就跟食堂师傅打招呼，每顿给刘玉栋的碗里埋两块肥肉，坐在边上看着他吃，不吃完不许上训练场；刘玉栋训练偷懒，他就让刘玉栋抱着球跑一万米，跑不完不许睡觉，后来刘玉栋进了国家队，拿了亚运会冠军、CBA冠军，成了家喻户晓的“战神”，每次回福建第一顿饭肯定是跟肖光弼吃，还总给他带最喜欢的厦门馅饼，有次刘玉栋喝醉了拉着肖光弼的手哭：“当年要不是你每个月给我家寄10块钱，我弟连高中都读不上，我早就回家种地了，哪有什么战神啊。” 我之前总觉得，好的教练选才就是看身高看天赋，直到听肖光弼讲了刘玉栋的故事才明白，真正的好教练，选的是“人”，是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刘玉栋后来带着膝盖里的十多块碎骨打总决赛，打封闭上场拿40多分，那股狠劲，其实早在肖光弼逼着他吃肥肉、跑一万米的时候，就刻进骨头里了，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缺好苗子，其实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是愿意沉下心来挖苗子、磨苗子的教练。
走了40年山路，他把篮球带进了福建的每一个偏远山村
2003年肖光弼从福建男篮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休,当时好多职业俱乐部找他当顾问，开的年薪是他之前工资的十几倍，还有不少私立训练营找他挂名，不用去上课就能拿分红，他全给拒绝了，他跟老伴说：“我当了一辈子专业队教练，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生在山里没机会打球，我退休了没事干，就往山里跑，能多挖一个是一个。” 2018年他去宁德寿宁的一个山村小学，那地方路不好走，车开不到村口，他戴着护膝走了40分钟的山路，鞋上全是泥，到了学校就看到一群小孩穿着拖鞋在土操场上打球，篮筐是用钢筋弯的，歪歪扭扭，篮板裂了个大洞，有个小孩脚被碎玻璃扎破了，流着血还在跑，肖光弼当时就红了眼睛，当天就给以前的队员打电话，第二天就送来了两个新的篮球架、20个篮球，还有一堆运动鞋，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那个小学教球，每次去都给小孩带点吃的，带点文具。 去年那个小学的篮球队拿了宁德市乡村小学篮球联赛的亚军，队长是个12岁的小女孩叫林小燕，现在已经被选进了宁德市体校，她给肖光弼寄奖状的时候，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肖爷爷，我以后要打进国家队，拿金牌给你”，肖光弼把这张纸条贴在他家冰箱上，跟刘玉栋的国家队合影、龚松林的CBA球衣照片贴在一起，他老伴说，他每天都要擦一遍这些纸条和照片，比以前拿全国冠军的奖杯还宝贝。 这些年他跑遍了福建30多个偏远山村，自己掏钱捐了12个篮球场，办了8年免费的“肖光弼篮球公益营”，每年夏天都收100多个来自山区的留守儿童，管吃管住教打球，8年里已经有20多个小孩被选进了省市各级体校，还有更多的小孩，虽然没有走职业道路，但从此爱上了篮球，放学了再也不抱着手机玩，都往球场上跑。 我曾经问过他，退休了不在家享福，跑那么远的山路遭罪，图什么？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莆田的土场打球打出来的，那时候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我知道那种爱打球但是没条件的滋味，现在我年纪大了，能给这些小孩创造点条件，让他们痛痛快快打球，比给我多少钱都开心，什么是福建篮球？不是CBA拿了多少分，是每个山村里的小孩，放学了都有球打，都有地方打球，这才是福建篮球的根。”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总在说中国篮球不行，要归化球员，要搞商业化联赛，其实最该做的，是把根扎牢，要是没有肖光弼这样的基层教练往山里跑，再好的商业化联赛，再好的归化政策，都是空中楼阁，这些扎根在基层的教练，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气。
“福建篮球不能只靠一个刘玉栋，要靠一万个爱打球的小孩”
除了刘玉栋,“福建球王”龚松林也是肖光弼带出来的弟子，龚松林年轻的时候天赋好，但是脾气倔，刚进省队的时候跟助理教练吵架，摔了球就要走，肖光弼直接把他拦在训练场门口，罚他跑一万米，跑不完不许吃饭，龚松林跑了三圈就蹲在边上吐，肖光弼拿着水蹲在他边上跟他说：“你有天赋不假，但天赋是拿来赢球的，不是拿来耍脾气的，你要是就这点肚量，趁早别打球，回家种地去。” 那次之后龚松林收敛了脾气，训练比谁都刻苦，后来进了国家队，打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时候，赛前特意给肖光弼打了个电话，问他面对欧美强队的时候突破要注意什么，肖光弼跟他说：“你别怕他们，你是福建山里跑出来的孩子，你比他们能扛，就往里面冲，输了我给你担着。”那场比赛龚松林拿了13分，是中国队外线得分最高的球员，赛后他第一时间给肖光弼发了短信，只有四个字：“没辜负你。” 现在肖光弼虽然退休快20年了，但福建队的年轻球员还是总去找他请教，去年崭露头角的福建队小将曾凌铉，小时候就参加过肖光弼的公益营，那时候肖光弼就跟他说：“你投篮准是优点，但别总飘在外面投，多往内线冲，你身体条件好，不怕对抗。”现在曾凌铉的突破进步特别大，上个赛季打辽宁队的时候单场拿了27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特意说：“小时候肖导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肖光弼家里有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小孩给他寄的照片，有考上大学篮球校队的，有在村里当基层篮球教练的，还有的带着自己的孩子打球的，他总跟身边的人说：“我当了一辈子教练，最大的成就不是带出来多少国手，拿了多少冠军，是我带过的这些孩子，不管最后有没有打职业，都一辈子爱篮球，这就够了，福建篮球不能只靠一个刘玉栋，要靠一万个爱打球的小孩，这些小孩长大了，福建篮球才能好，中国篮球才能好。” 那天在莆田的野球场，比赛结束后肖光弼给获奖的小孩发奖杯，一个晒得黢黑的小男孩举着奖杯问他：“肖爷爷，我以后能像刘玉栋叔叔那么厉害吗？”肖光弼笑着摸他的头说：“你不用像他，你比他厉害，你现在有这么好的球场，这么好的教练，你只要好好打，以后肯定比他强。” 夕阳落在他白花花的头发上，旁边的水泥地还留着小孩跑过的汗印，风一吹，远处的凤凰木飘下来几朵花，落在那个破檐草帽上，我突然就明白了，所谓的“篮球教父”，从来都不是什么坐在聚光灯下的大人物，就是这样蹲在水泥地边线，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给小孩种篮球种子的普通人，而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都不在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就在这些晒得黢黑、抱着篮球在水泥地上跑的小孩身上，在肖光弼这样愿意蹲下来陪小孩长大的基层教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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