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的德国杜塞尔多夫,窗外飘着细碎的冷雨,“唐薇依乒乓俱乐部”的训练馆里却暖得冒热气,59岁的唐薇依穿着印着中国国旗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金发小男孩调整握拍姿势,小孩的手心出了汗,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握松一点呀,你把球拍攥那么紧,它都要喘不过气啦。”旁边几个休息的华裔小孩哄笑着起哄:“唐阿姨,什么时候再给我们演示一遍你当年赢邓亚萍的那个倒板发球呀?”唐薇依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笑着摆摆手:“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们练好基础,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
作为和邓亚萍、乔红同时期的国乒女队名将,唐薇依的名字对很多年轻球迷来说有点陌生,但在欧洲乒乓圈,她是无人不晓的“唐老师”,是把中国乒乓技术播撒在异国土壤的“摆渡人”,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按世俗意义的“最佳剧本”走,却走出了一条属于运动员的、更宽阔的成功路。
被“逼”出来的怪拍天才,曾让邓亚萍追着问发球技巧
唐薇依和乒乓球的缘分,一开始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父母听说打乒乓球能锻炼身体,就把刚上小学的她送去了区体校,那时候她对打球一点兴趣都没有,每次训练都要磨磨蹭蹭,直到第一次参加区里的少儿比赛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状和一堆奶糖,她才突然觉得:“好像打球也挺有意思的。”
她走的是直拍正胶快攻的路子,还练了一手当时很少有人用的倒板技术:同一块球拍两面贴不同性能的胶皮,发球的时候突然倒板,球的旋转和轨迹会发生非常诡异的变化,对手很难预判,为了练这手技术,她吃了不少苦头:冬天上海的训练馆没有暖气,她练发球练到手指冻得裂开,渗出来的血把胶皮都染红了,缠上两层胶布继续练;每天队里的训练结束,她还要自己留下来加练1000个发球,经常练到馆里的灯都关了,才摸黑骑着自行车回宿舍。 1990年全国乒乓球锦标赛,当时已经拿过世界冠军的邓亚萍是夺冠大热门,没人想到刚进国家队不久的唐薇依会在半决赛把她拉下马,那场球唐薇依把倒板技术用到了极致,邓亚萍连续几个接发球直接失误,打到第三局甚至忍不住停下来,盯着唐薇依的球拍看了半天,最后2:3输给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怪拍手”,赛后邓亚萍专门堵在运动员通道等她,拽着她的胳膊问:“你刚才那个侧旋倒板发球是怎么发的?教教我呗?”唐薇依当时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是瞎练的”,后来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发球聊到战术,反而成了好朋友。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唐薇依当年赢球是“靠怪拍投机取巧”的说法,体育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意外的捷径”,所有看似出其不意的技术,背后都是上万次重复训练磨出来的肌肉记忆,邓亚萍的努力是出了名的,能让她都摸不清路数的技术,不知道唐薇依在台下练了多少个日夜,那些说“怪拍不算真本事”的人,本质上是对多元技术风格的不尊重,乒乓球的魅力本来就在于百花齐放,要是所有人的打法都一模一样,这项运动还有什么意思?
远走德国不是“逃兵”,是换个赛场做乒乓的火种
90年代初的国乒女队正是人才井喷的时候,邓亚萍、乔红、陈子荷都是当打之年,唐薇依的年龄慢慢上来了,想要拿到奥运参赛名额的机会越来越小,1993年,有个德国俱乐部向她发出了打球的邀请,她纠结了半个月,最终还是决定出去闯一闯。 当时网上有不少骂她的声音,说她“国家队培养了你你却出国打球,就是不爱国”,可唐薇依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我打了十几年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要是留在国内,可能最多再拿几个全国冠军就退役了,但是出去说不定能让更多人见识到中国乒乓的厉害。” 刚到德国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多了:语言不通,去超市买个面包都要靠比划;俱乐部给的薪水不高,每个月除了房租和吃饭,剩下的钱连买个新球拍都要犹豫好久;最难受的是想家,想吃上海的青团、生煎包,整个杜塞尔多夫都找不到,她就自己跟着国内的美食视频学,做出来的生煎包皮厚得像包子,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她在德国联赛打了三年,成了整个德甲的“噩梦”:很多本土球员碰到她都摇头,说“唐的球拍太神奇了,她发的球我根本摸不到旋转”,1996年她带队打德甲决赛,对面的一号主力是德国本土的奥运选手,被她打得连续五个接发球失误,赛后专门跑到她的休息室,鞠了个躬说“唐,我能不能跟着你学打球?”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唐薇依带着自己俱乐部的20多个德国小孩来北京看比赛,小孩们手里举着中德两国的国旗,看到中国队得分就蹦着喊加油,有个10岁的小男孩看完比赛拉着她的手说:“唐老师,中国的运动员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去中国打乒乓球。”那天唐薇依站在鸟巢外面,看着眼前的小孩,突然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没错:“我以前觉得拿冠军才是为国争光,现在才知道,让更多外国人爱上乒乓球、爱上中国,也是另一种为国争光。” 我始终觉得,把“出国打球”和“不爱国”绑定的观点实在太狭隘了,体育的归属感从来不是绑定在某一片土地上的,你把中国的乒乓技术带出去,让更多人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本身就是在给中国体育做活名片,唐薇依从来不是离开国乒的“逃兵”,而是走出去的“乒乓火种”,她在异国他乡点亮的,是更多人对乒乓球的热爱。
30年海外生涯,她活成了中外乒乓的连心桥
1998年,唐薇依用自己打比赛攒的钱,在杜塞尔多夫开了属于自己的“唐薇依乒乓俱乐部”,到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学员了,小到5岁的孩子,大到70多岁的老人,都愿意跟着她打球。 俱乐部里有个叫卢卡斯的自闭症小孩,父母带他看过很多医生,尝试过很多康复方法都没用,后来听人说打乒乓球能锻炼专注力,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来了,一开始卢卡斯根本不愿意碰球拍,一让他打球就哭,唐薇依也不着急,每次上课都给他带糖,陪着他对着墙扔球玩,扔了三个月,卢卡斯终于愿意拿起球拍接她发的球了,就这么教了三年,卢卡斯不仅球打得有模有样,还能主动跟人打招呼了,去年还拿了德国残疾人青少年乒乓球赛的U12组冠军,领奖那天,卢卡斯的妈妈抱着唐薇依哭,说“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唐薇依也哭了,她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事,就是让这个孩子在乒乓球里找到了快乐而已”。 这些年唐薇依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当中德乒乓交流的桥梁,她每年都会组织“中德青少年乒乓夏令营”,把德国的小孩带到上海的曹燕华乒乓学校集训,也把中国的小球员带到德国打交流赛,2019年的夏令营,有个上海的小队员打交流赛输了,坐在场边哭鼻子,唐薇依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塞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输球有什么好哭的?你看德国的小朋友输了也没哭呀,你今天输了,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不就好了?你是中国队的小队员,要拿得起放得下。” 现在她每年回国,老队友们都会聚一聚,邓亚萍每次见到她都要调侃:“你那个怪拍我到现在都适应不了,上次我们俩打表演赛我还输了,说出去都没人信。”每次唐薇依都笑着回怼:“那是你让着我,要是真打,我肯定打不过你。” 很多人说起运动员的成功,总觉得拿奥运冠军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可唐薇依的人生告诉我,成功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尺,你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是了不起,你在异国他乡教300个孩子打球,给几百个家庭带来快乐,同样是了不起的成就,我们的社会总在教运动员“要赢”,却很少告诉他们,“把热爱传递下去”也是另一种赢。
年近60仍在赛场,她说我的一辈子都属于乒乓球
2023年的世界元老乒乓球锦标赛,唐薇依拿了55岁以上组的女单冠军,打决赛的时候她的腰伤犯了,赛前贴了两张膏药才上场,打到第五局的时候腰直都直不起来,咬着牙一分分拼,最后赢球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拿到奖杯的第一时间,她拍了个照片发给国家队的老队友,配文是:“你看,我这个老怪拍还能打呢!” 现在的唐薇依,每天早上7点就到俱乐部,先自己练半小时球,然后给学员上课,晚上还要整理每个学员的训练记录,周末还要组织俱乐部的联赛,她的包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年国家队的队徽,她戴了三十多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了;另一样是从上海老家带的大白兔奶糖,碰到学员表现好就给一颗,她说“这是我们中国的糖,甜得很”。 有人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掰着手指头数:“首先我要打到70岁,到时候还要去拿元老赛70岁组的冠军;然后我想在上海开个俱乐部的分店,让中德的小朋友有更多机会一起打球;还有啊,我想把我这一辈子的打球经验写成书,给那些喜欢正胶打法的小孩做参考,我打了一辈子乒乓球,早就离不开它了,我的后半辈子,也得交给它。” 那天我在她的俱乐部待了一下午,看到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人拿着球拍在球台前挥汗如雨,赢了球就击掌庆祝,输了球就笑一笑再来,突然就懂了唐薇依说的“乒乓的意义”,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很多时候我们把这四个字想得太宏大了,好像必须要和金牌、荣誉、国家荣誉绑定在一起才叫体育精神,但其实体育精神最本真的内核,就是唐薇依这样:打了一辈子球,爱了一辈子球,哪怕不再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依然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己。 夕阳透过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唐薇依手里的球拍上,那块球拍已经掉漆了,边缘磨得坑坑洼洼,可那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她从上海弄堂的小石桌,到国家队的训练馆,再到德国杜塞尔多夫的俱乐部,半世纪的滚烫人生,她从来不是什么站在顶端的传奇,她只是一个一辈子爱乒乓球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把这项运动的光,照到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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