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常看ATP巡回赛,大概率对“温斯顿塞勒姆”这串名字的印象有点模糊：既没有四大满贯的百年光环，也没有大师赛的顶流扎堆，作为美网开赛前最后一站250级赛事，它甚至经常被球迷调侃成“大满贯前的热身边角料”，但作为跟了这个赛事快6年的体育写作者，我反倒觉得，温斯顿塞勒姆才是职业网球最真实的模样。
从大学城露天球场走出来的“平民大满贯”
温斯顿塞勒姆本身不是什么美国一线城市,它只是北卡罗来纳州一个人口不到30万的大学城，维克森林大学就坐落在这里，2011年，原本在纽黑文举办的ATP250赛事因为运营问题迁到这里，一晃已经办了12年，它的赛场甚至不是专门的网球馆，而是维克森林大学的室外网球场改造的，最多也就坐几千人，和能容纳几万人的大满贯球场完全没法比。 我认识的维克森林大学运动管理专业留学生小周，2022年暑假曾经在这里当过志愿者，负责外卡球员的接待工作，他跟我讲过一个让我记到现在的故事，那年他对接的是持外卡参加资格赛的美国本土小将杰克逊·温斯洛，当时21岁的温斯洛还在打NCAA，排名只有287位，连参加ATP最低级别挑战赛的正赛资格都要靠抢。 温斯洛来报到的第一天，小周开车去机场接他，发现他背着两个破破烂烂的球包，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路上聊天才知道，他为了省路费，坐了6个小时的廉价航空转了两次机，教练因为要带其他学生打比赛没法陪他来，他自己打印了赛程表，订了离赛场20分钟车程的汽车旅馆，一晚上只要80美元，小周说，温斯洛跟他算过一笔账：如果他能赢下资格赛第一场，就能拿1500美元奖金，刚好够付机票和酒店钱；要是能打进正赛，拿的奖金就能cover下个学期的学费，不用再每天下了课去学校餐厅当刷碗工。 那年温斯洛真的拼出来了：资格赛连赢三场打进正赛，正赛第一轮又爆冷3盘击败了当时排名32位的种子选手索内戈，赢球那天他在场边激动得直砸球拍，晚上拉着小周去赛场附近的汉堡店吃了个10美元的双层牛肉堡当庆祝，他跟小周说，这是他第一次赢ATP巡回赛正赛的比赛，回去之后终于能跟学校申请更多的训练经费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体育的误解，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聚光灯只打在塔尖的那1%的人，我们习惯了看费德勒纳达尔赚着几千万美元的代言，习惯了顶级球员出门有团队有专车，但99%的职业网球运动员，过的都是温斯洛那样的生活：排名在100名开外，没有赞助，教练是自己的发小兼室友，打比赛要订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住汽车旅馆，赢一场正赛的奖金可能就是接下来3个月的生活费，而温斯顿塞勒姆这种250赛事，就是给这些人留的生存缝隙：它的参赛门槛没有那么高，不会把大部分名额都留给TOP50的球员，一半的正赛名额留给资格赛选手，还有3张外卡专门给NCAA的本土大学生球员，小人物也有站在中央球场打球的机会。
这里的冠军，从来不是“流量预定款”
办赛12年,温斯顿塞勒姆的冠军名单里从来没有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这种级别的天王，甚至TOP5的球员都很少来，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比赛好看，因为这里的每一场球，球员都是拼了命在打的。 去年的冠军曼纳里诺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个34岁的法国左撇子，在巡回赛打了16年，之前14次打进巡回赛决赛只拿到了3个冠军，常年排名在30到50位徘徊，属于那种球迷看着脸熟，但叫不出全名的“熟面孔”，2023年他来温斯顿塞勒姆的时候，根本没人把他当成冠军候选，第一轮他就打了3盘才逆转赢球，第二轮又救了2个赛点赢了种子选手胡尔卡奇，一路跌跌撞撞打进了决赛。 决赛那天现场来了不少法国球迷，还有很多本地观众是专门来看他的——因为前几轮每次赢球，他都会把自己戴过的护腕签上名扔给看台上的小朋友，休息的时候还会主动跟场边的球迷打招呼，决赛他面对的是比他小10岁的美国小将科达，打满3盘最后靠抢七赢了，夺冠之后他没有像其他球员那样躺倒在地庆祝，而是跑向观众席，跟每一个站起来给他鼓掌的球迷击掌，还把自己的冠军奖杯递给了场边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抱了抱。 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2018年他就在温斯顿塞勒姆打进过四强，当时输给了还没出名的梅德韦杰夫，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赛场跟他合得来，“这里没有那么多摄像机对着你，也没有人天天问你能不能拿大满贯，你只需要打好每一分球就行，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更有意思的是，很多现在的顶流球员，都是在温斯顿塞勒姆先打出名堂的，2020年因为疫情，温斯顿塞勒姆改成了无观众的表演赛，当时TOP20的球员大多不愿意来，组委会就邀请了不少年轻小将，其中就有当时只有17岁、排名还在300名开外的阿尔卡拉斯，他一路赢了不少比他排名高的球员拿了冠军，当时国内甚至没有平台转播那场比赛，只有少数球迷在国外的小网站上看到了这个打法极具冲击力的西班牙小将，一年之后，他就拿了美网的冠军，成了世界第一。 很多赛事运营方总觉得，要有顶流才有流量，要有话题才有票房，但温斯顿塞勒姆偏不，我之前跟他们的赛事总监聊过，他说他们从来不会为了请顶流球员付高额的出场费，反而更愿意把名额留给那些需要积分的边缘球员，“一个排名100位的球员拼尽全力赢球的故事，比一个顶流来打两场就退赛更有意义”，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我早就知道你会赢”，而是“我明明赢的概率很小，但我还是要拼到最后一球”，这种韧劲，你在温斯顿塞勒姆的每一场球里都能看到。
我为什么建议每一个网球迷，都去一次温斯顿塞勒姆的现场
我身边不少球迷朋友,一提看球就要去大满贯，就要坐中心球场的VIP席，追顶流球员的签名，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要是你想感受最纯粹的网球快乐，不如去一次温斯顿塞勒姆的现场。 小周2023年特意把国内的爸妈接到了美国，带他们去看了温斯顿塞勒姆的决赛，三张门票加起来才100美元，坐的位置离球员包厢只有5排，能清楚看到曼纳里诺发球的时候脸上的汗滴，能听到他跟场边的教练喊战术，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去场外的美食区吃了北卡本地的烧烤，一份烤猪肋排才12美元，比很多景区的物价还便宜，吃完回来刚好碰到科达给球迷签名，他爸妈还凑上去合了个影，科达特意弯腰跟两个老人说“谢谢你们来看我打球”。 小周跟我说，要是去美网的话，同样位置的门票没有300美元根本拿不下来，场外一瓶可乐都要8美元，球员都有专门的通道，根本不可能随便停下来跟你合影，而在温斯顿塞勒姆，你甚至可以在球员训练的时候站在护栏边看，只要不打扰他们训练，打个招呼要个签名都是很正常的事。 2019年我蹲过克耶高斯和卢布列夫的半决赛直播，那场球国内没有平台转播，我是在一个国外的小直播网站看的，弹幕只有几十条，但是所有看球的人都在喊“太爽了”，两个人打了两个半小时，三个抢七，每一分都拼到极致，最后克耶高斯靠一个外角ACE赢了，赢了之后他把自己的球拍扔给了看台上的一个小球迷，还跳上裁判台跟全场观众鞠躬，那场球之后我就爱上了这个赛事，没有那么多饭圈的争吵，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战术分析”，就是两个球员在球场上拼尽全力，观众为每一个好球鼓掌，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温斯顿塞勒姆的赛事总监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办赛不是给有钱人办的，是给喜欢网球的普通人办的。”所以他们的外围场地门票只要10美元，学生还能打五折，场外有专门的儿童游乐区，家长可以带小朋友来免费体验网球，他们还和本地的青少年网球俱乐部合作，每年都会送1000张门票给学网球的小朋友，让他们能近距离看职业球员打球。
藏在北卡热风里的，是职业体育最朴素的答案
现在整个体育产业都在卷“高端化”“流量化”，好像一个赛事不卖几千块的VIP票，不请几个顶流明星，就算不上成功，很多赛事为了吸引流量，把大部分外卡都给有话题度的球员，那些真正需要积分的边缘球员连参赛的机会都没有，普通球迷想买一张位置好点的门票，要花掉半个月的工资，但温斯顿塞勒姆用12年的稳定运营告诉我们：职业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那些一掷千金的VIP包厢里。 我在温斯顿塞勒姆的赛场见过72岁的老球迷汤姆，他从2011年赛事迁过来之后每年都买季票，他年轻的时候打了40年业余网球，现在膝盖不好跑不动了，就每年都来这里看年轻人打球，他能叫出每一个常年参加这个赛事的球员的名字，曼纳里诺第一次来参赛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他说这个左撇子发球怪得很，以后肯定能打出好成绩，去年曼纳里诺夺冠的时候，汤姆在看台上激动得热泪盈眶，还专门带了自己烤的曲奇给曼纳里诺送了过去。 我也见过不少像温斯洛那样的年轻球员，他们在这里赢了几场球，拿到了足够的积分，之后一步步打进了大满贯的正赛，2022年美网打进四强的本·谢尔顿，当年就是拿着温斯顿塞勒姆的外卡，第一次打了ATP巡回赛的正赛，他后来采访的时候说，那次赢球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走职业这条路。 温斯顿塞勒姆从来不想变成第二个美网，也不想变成大师赛，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北卡的大学城，每年8月底的热风里，给小人物留机会，给普通球迷留快乐，这里没有金光闪闪的明星光环，没有动辄几千万的奖金，只有球员拼尽全力的奔跑，只有观众发自内心的掌声。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还是喜欢那些普通人拼尽全力的时刻？温斯顿塞勒姆给了我答案：后者才是体育最打动人心的内核，今年的温斯顿塞勒姆公开赛又要开赛了，小周说他今年还要去当志愿者，他想问问曼纳里诺，去年拿了冠军之后，是不是终于不用每次打比赛都要自己订最便宜的汽车旅馆了，如果你刚好那段时间在北卡，或者你看腻了大满贯的众星捧月，不如去温斯顿塞勒姆的赛场坐一下，吹吹北卡的热风，你会发现，网球的快乐，从来都不贵，也从来都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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