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和朋友小楠吃火锅的时候,她刷着手机突然红了眼睛，屏幕里是俄罗斯花滑选手谢尔巴科娃（粉丝昵称“千金”）在国内赛事里滑新节目的片段。“我本来攒了半年的钱，打算今年去巴黎看奥运花滑比赛的，现在又泡汤了。”小楠的语气里全是无力，“很多人说俄罗斯禁赛是活该，但那些练了十几年的运动员做错了什么？我追了三年的选手，连站在国际赛场的资格都没有，这真的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吗？”
很多人对俄罗斯禁赛的印象还停留在“兴奋剂作弊被处罚”的简单标签里，但实际上这场延续了快10年的风波，早就脱离了反兴奋剂的初衷，变成了地缘政治博弈的缩影，被卷进去的不仅是俄罗斯的体育部门，更是成千上万把整个青春献给赛场的普通运动员，还有像小楠这样默默喜欢了体育很多年的普通人。
两次禁赛风波：从兴奋剂争议到地缘政治的延伸
俄罗斯的禁赛其实要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第一个阶段的核心确实是兴奋剂违规，第二个阶段则和体育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时间倒回2014年索契冬奥会,当时俄罗斯作为东道主拿到了13块金牌，登顶奖牌榜首位，但2016年，曾经参与俄罗斯反兴奋剂工作的罗德琴科夫逃往美国，爆出了惊天大料：俄罗斯政府主导了系统性的兴奋剂计划，在索契冬奥会期间通过调换尿样的方式，帮助多名俄罗斯运动员逃过兴奋剂检测，这个爆料瞬间在国际体坛炸了锅，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随即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经过两年多的调查，2019年WADA正式宣布：对俄罗斯禁赛四年，禁止俄罗斯以国家名义参加任何国际体育赛事，包括奥运会、世锦赛等顶级赛事。
俄罗斯随后向国际体育仲裁院（CAS）提起上诉，2020年CAS做出改判：将禁赛时间缩短为两年，允许没有兴奋剂违规记录的俄罗斯运动员以“俄罗斯奥委会（ROC）”的中立身份参赛，不能升俄罗斯国旗、不能奏俄罗斯国歌，这也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我们看到“ROC代表团”的由来，当时这支中立队伍拿到了32块奖牌，位列奖牌榜第三，谢尔巴科娃就是在那届冬奥会上拿到了花滑女单的金牌。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那这场禁赛还算是体育范畴内的处罚，但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之后，一切都变了，国际奥委会先是发表声明，建议所有国际体育联合会禁止俄罗斯、白俄罗斯运动员参加国际赛事，随后各个单项联合会纷纷响应：国际滑联禁止俄罗斯花滑、速滑选手参加所有国际赛事，国际田联禁止俄罗斯田径运动员参赛，国际泳联也跟进了禁赛令，到了2023年，国际奥委会更是明确表态：巴黎奥运会不会邀请俄罗斯、白俄罗斯奥委会参赛，仅允许极少数完全没有支持冲突记录的运动员以“中立个人”身份参赛，且不得参与开闭幕式、不得登上领奖台。
换句话说,现在的俄罗斯运动员，哪怕一生没有碰过兴奋剂，没有任何违规记录，只要你是俄罗斯国籍，就基本失去了参加国际顶级赛事的资格，这场最初以反兴奋剂为名的处罚，早就变成了地缘政治的延伸。
被禁令困住的人：那些没做错任何事，却赔上整个职业生涯的普通人
我从来不否认俄罗斯体育部门在兴奋剂事件上有过错,该罚的机构、该罚的涉事人员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让那些完全没有参与过违规的普通运动员买单？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梦想，难道就不值钱吗？
就拿小楠的经历来说,她是2021年看花滑世锦赛的时候入坑的，当时谢尔巴科娃滑的《黑蝴蝶的故乡》让她瞬间被圈粉，之后的两年里，小楠几乎刷遍了千金所有的训练视频和比赛剪辑，宿舍墙上贴满了千金的海报，为了攒钱去现场看比赛，她吃了半年的泡面，连奶茶都很少喝，2022年北京冬奥千金夺冠的时候，她在宿舍抱着室友哭了半个小时，当时就定下了目标：2023年要去米兰看世锦赛，现场给千金加油，要到她的签名。
为了这个目标,她做了三个月的攻略，提前半年订了机票、酒店和世锦赛的门票，前前后后花了快8000块，结果2022年底，国际滑联正式官宣禁止俄罗斯运动员参加所有国际滑联赛事，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小楠给我打电话哭了快一个小时，她说：“我损失的只是几千块钱和大半年的期待，那千金呢？她从4岁开始练花滑，摔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拿到奥运冠军，正处于最好的年纪，现在连和同水平选手比赛的机会都没有，她的职业生涯能有几个两年啊？”
小楠的遗憾尚且可以弥补,但那些运动员的人生，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谢尔巴科娃出生于2004年，北京冬奥夺冠的时候才17岁，花滑女单的黄金期本来就只有2-3年，现在她已经20岁了，禁赛还看不到尽头，她现在只能参加俄罗斯国内的比赛，连国际滑联的积分都拿不到，曾经的奥运冠军，现在连和国际选手同场竞技的资格都没有，去年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有时候会觉得很无力，我控制不了任何和比赛无关的事，我能做的只有每天去训练场，滑好每一套我能滑的节目。”
同样被毁掉职业生涯的还有110米栏名将舒本科夫,他是2015年世锦赛冠军，2021年东京奥运会银牌得主，本来是巴黎奥运110米栏的夺冠热门，今年他已经32岁了，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末期，他没有过任何一次兴奋剂违规记录，却连站在巴黎奥运起跑线的资格都没有，他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张自己穿着训练服的照片，配文是：“我练了20年跨栏，跨过了无数个栏架，现在却被一个和跨栏无关的门槛挡住了，这太讽刺了。”
更让我难过的是去年看到的一个17岁俄罗斯跳台滑雪小将的视频,小姑娘叫瓦西里耶娃，2022年她在俄罗斯国内青年赛上跳出了超过当时世青赛纪录的成绩，是2023年世青赛的夺冠最大热门，结果因为禁赛令，她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她拍了一条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背景是她家后院的小型跳台，墙上贴满了她从小到大拿的奖状，她手里攥着刚换了雪板固定器的滑雪板，鼻子冻得通红，眼睛红得像兔子：“我3岁就跟着我妈妈站在雪板上了，10岁开始练跳台滑雪，冬天零下30度我也每天早上5点起来训练，摔得骨折了也没说过要放弃，我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和体育无关的事，我只是想和全世界最优秀的同龄人比一比，看我能不能跳得更高更远，这有错吗？”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特别难过,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公平的，只要你努力就会有回报，但现在看来，这句话的前提是你出生在一个“符合西方标准”的国家，这些运动员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站在自己热爱的赛场上，却要为自己控制不了的政策买单，甚至赔上整个职业生涯，这哪里是公平，这明明是赤裸裸的连坐。
屡见不鲜的双标：体育的公平性，什么时候成了选择性适用的工具？
很多支持俄罗斯全面禁赛的人会说：“反兴奋剂就是要零容忍，俄罗斯做错了就该罚。”我完全认同反兴奋剂要零容忍，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这种零容忍只针对俄罗斯？对其他国家的兴奋剂违规，怎么就变成了“灵活处理”？
2016年的时候,黑客组织“奇幻熊”曝光了WADA的“医疗豁免”名单，里面显示有超过100名美国奥运选手拿到了WADA的医疗豁免许可，可以合法使用含有兴奋剂成分的药物，其中很多运动员使用的哌甲酯、沙丁胺醇等药物，都是明确列在兴奋剂目录里的，但是因为这些运动员有医生开具的“注意力缺陷障碍”“哮喘”的证明，就可以合法使用这些能大幅提升运动表现的药物，甚至有美国运动员在被问到这件事的时候直接说：“我们有哮喘，所以用药是合法的，俄罗斯人没有哮喘用药就是作弊。”这种逻辑简直荒唐得可笑。
更不用提2003年的巴尔科实验室丑闻,当时美国有几十名奥运冠军、世界冠军被曝出长期使用兴奋剂，包括短跑名将马里昂·琼斯，她甚至在承认使用兴奋剂之后退还了自己的5块奥运奖牌，但就算是这么大规模的系统性兴奋剂丑闻，WADA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禁赛美国队，只是处罚了涉事的个人，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澳大利亚游泳选手查尔默斯被查出使用了禁药，最后也以“医疗豁免”为由不了了之，澳大利亚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如果说兴奋剂的双标还能勉强找借口,那政治因素的双标就更是明目张胆，2003年美国未经联合国授权发动伊拉克战争，造成了至少20万平民死亡，也没见国际奥委会禁赛美国运动员；1999年北约轰炸南联盟，甚至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也没见任何一个北约国家的运动员被禁赛，怎么到了俄罗斯这里，就直接上升到了全体运动员连坐的地步？
我从来没有想为俄罗斯的兴奋剂违规洗白,该承担责任的人必须承担责任，但是如果处罚只针对特定国家，对其他国家的同样违规视而不见，那这种处罚根本就没有任何公信力，本质上就是政治打压，现在的国际体育组织，早就不是什么纯粹的体育机构了，不过是西方话语体系下的工具而已，所谓的“体育无关政治”，从来都是只对西方国家适用的规则，对不符合西方利益的国家，就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别让体育场，变成政治博弈的角斗场
我家楼下有个社区足球场,周末经常有不同国籍的人来踢球，去年夏天我看到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在踢友谊赛，里面有两个俄罗斯裔的小朋友，还有一个乌克兰裔的小朋友，大家在场上跑的满头大汗，为了一个进球抱在一起欢呼，踢完比赛之后，几个小朋友坐在场边吃西瓜，那个乌克兰的小朋友还把自己带的巧克力分给了两个俄罗斯小朋友，他们的家长就在旁边笑着聊天，完全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氛围。
当时我就在想,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消弭分歧、连接不同的人，奥林匹克宪章里写的“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不是让大家在体育场里站队，而是说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不管你们国家之间有什么矛盾，在赛场上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就是运动员，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突破自己的极限。
现在我们把地缘政治的矛盾带到体育场里,让普通运动员当政治博弈的筹码，本质上就是在违背体育的初心，今天被禁赛的是俄罗斯，明天可能就是任何一个不符合西方利益的国家，长此以往，体育场就会变成另一个政治角斗场，我们再也看不到纯粹的比赛，看不到运动员为了梦想拼搏的样子，只能看到背后的利益博弈。
上个月小楠又给我发了一条视频,是俄罗斯国内花滑大奖赛的总决赛，谢尔巴科娃滑了一套新的节目，背景音乐是反战的《鹤群》，她穿着白色的考斯滕在冰上滑的时候，像一只要飞起来的仙鹤，滑完之后全场观众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掌声持续了快三分钟，小楠说：“你看，就算不能去国际比赛，她还是在发光啊，真正喜欢体育的人，不会因为一纸禁令就否定一个运动员的价值，她滑的每一套节目，都有人记在心里。”
俄罗斯禁赛的风波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未来还有多少运动员会被波及，没有人知道，但我始终相信，体育的光芒永远不会被政治的乌云挡住，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运动员，那些赛场上热血沸腾的瞬间，永远比任何政治博弈都更有力量，总有一天，那些被禁令困住的运动员，能重新站在国际赛场的中央，升起自己国家的国旗，听到全场为他们响起的掌声，那一天，才是体育真正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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