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中体育中心采访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本来当天的工作重点是男子100米飞人大战,结果我在铅球决赛的场边蹲了整整一下午,胳膊被37度的太阳晒得脱了层皮,却连一口水都没想起来喝,那天的风里裹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刺鼻味道,7斤重的铅球砸在落地区的沙坑里,每一下都是闷沉沉的「咚」声,砸得我心脏跟着发颤——我从来没想过,一场看上去没什么观赏性的铅球决赛,会让我哭了两次。
场边攥着半块凉馒头的候场选手
我注意到林小娟的时候,她正缩在候场区的遮阳棚角落,低着头啃半块硬邦邦的馒头,脚边放着一个印着「XX镇中学」字样的旧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凉白开。
周围的其他选手和她格格不入:市体校的种子选手陈悦穿着印着省运会logo的专业运动服,钉鞋是刚出的新款,教练蹲在旁边给她揉肩膀,手里端着泡了电解质的运动水杯;还有几个俱乐部出来的男孩子,凑在一起刷短视频,运动包扔在旁边,露出里面最新款的无线耳机和能量胶,只有林小娟,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球,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国产跑鞋,鞋尖还补了一块深色的补丁,她啃馒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落地区,手里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的位置。
我找场边的志愿者打听她是谁,志愿者指了指不远处蹲在地上抽烟的老教练:「那是徐教练带的学生,从开化下面的山区镇上来的,今年才16岁,之前市里的比赛拿过第三,这次是第一次来比省级赛。」
休息间隙我凑过去跟徐教练聊天,才知道林小娟的故事有多让人揪心,她是徐教练2019年在镇中学运动会上挖出来的好苗子,当时初三的小娟参加实心球比赛,随手一扔就比第二名远了快3米,徐教练跑过去拉她的手,摸到的满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小娟家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爸爸常年在杭州工地上打工,妈妈有严重的关节炎干不了重活,她放学写完作业就要去茶山上帮家里采茶叶,周末还要去山上砍毛竹,力气都是从小干农活练出来的。
「刚开始我找她家里人说要让她练铅球,她妈还不愿意,说练体育耽误学习,还要花钱,家里供不起。」徐教练弹了弹烟灰,声音有点发涩,「我跟她妈说,训练费我出,鞋子我给她买,只要孩子能练出来,以后说不定能有大出息,那时候我们镇上中学连个正规铅球都没有,我就找旧布包着鹅卵石给她练,扔到学校后面的稻田里,扔一次捡一次,一天扔200次,鞋上全是泥。」
那天候场的时候,小娟啃完馒头,把剩下的半块用塑料袋装起来放回了包里,我后来问她为什么要带馒头来比赛,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早上赶大巴起得早,食堂买的馒头没吃完,扔了可惜,一会儿比完赛还要坐3个小时车回去,路上饿了能吃。」
7斤的铅球,她攥了1382天
女子甲组铅球决赛一共有6轮投掷机会,前两轮小娟的成绩都不算亮眼:第一投14米23,第二投14米57,排在第三位,而种子选手陈悦前两投都稳定在15米以上,第二投更是投出了15米32的好成绩,基本锁定了冠军的位置。
第三投小娟出了失误,滑步的时候脚踩过了起掷线,成绩直接作废,我看见她走回休息区的时候,低着头咬嘴唇,徐教练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把兜里的红布小袋子摸出来摸了摸,又塞了回去,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妈妈专门去庙里给她求的平安符,她每次训练比赛都带在身上。
第四投轮到她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后面钻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我站在裁判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铅球放在脖颈边,滑步、转身、蹬腿、出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铅球像个小炮弹一样飞出去,落在了沙坑很远的位置,砸出的坑甚至比陈悦之前的落点还要远一大截。
量尺的老裁判蹲在那里量的时候,手都顿了一下,抬头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点颤:「15米68!」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徐教练跳起来欢呼,小娟站在起掷线那里,愣了好半天,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徐教练后来跟我说,从她第一次摸石头做的「假铅球」,到今天投出15米68的成绩,刚好1382天,这1382天里,她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到学校的操场上训练,冬天山里的早上气温零下,铅球冰得粘手,她徒手攥着铅球练动作,手上的裂口被冻得流血,贴个创可贴继续练;去年冬天练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她拄着拐杖还要站在旁边看别人训练,怕落下动作;去年第一次去市里比赛,因为从来没在正规的塑胶场地上比过,滑步的时候摔了个大跟头,最后拿了倒数第一,坐在场边哭了一个小时,回去之后每天加练300次滑步,半年磨坏了三双跑鞋,鞋坏了就自己用针线补,舍不得买新的。
「我之前跟她说,要是练得太累就放弃,她摇头说不,说她要是能练去省队,以后拿了奖金,就能给妈妈买最好的关节炎药,就能让爸爸不用再去工地上干重活。」徐教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最烦有人说「体育生都是走捷径」
那天在铅球决赛的场边,我还看见了好多其他的选手:有个左腿缠着绷带的男孩子,上周训练的时候半月板损伤,刚拆了固定就来比赛,一瘸一拐地扔完了6轮,最后成绩排第五,下场的时候腿已经肿得穿不上裤子;还有个参加F46级残疾组铅球比赛的独臂小伙子,扔出了12米7的成绩,他说他练了6年铅球,为了练平衡,每天要做200个单腿深蹲,核心力量训练是健全选手的两倍。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前阵子刷到的一条短视频,博主站在大学的操场上,对着镜头一脸不屑地说:「体育生可太爽了,考400分就能上985,妥妥的高考捷径,早知道我也去练体育了。」那天之前我对这种说法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天之后我只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既无知又可笑。
我亲表弟就是练体育的,当年为了考体育教育专业,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下午练力量练到拿不起筷子,晚上还要回教室学文化课到11点,高三那年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躺了三个月,最后差2分没过线,只能走普通高考,到现在阴雨天的时候脚踝还会疼,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别人只看见我们300多分就能上本科,没人看见我们训练的时候摔断过多少骨头,磨破过多少双鞋,这条路哪是捷径啊,是拿命拼出来的血路。」
就像林小娟,你以为她拿冠军是靠天赋?她手上的茧子比种了一辈子地的爷爷还厚,肩膀因为长期扛铅球,高低肩特别明显,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永远贴着创可贴,她现在的文化课成绩也能考到500多分,每天训练完还要学到10点多,她走的哪是捷径?她走的是一条比普通孩子难十倍的路,别人在睡懒觉的时候她在训练,别人在玩的时候她在背书,别人吃不了的苦她都吃了,她的成绩,本来就该她拿。
总有人喜欢把别人的努力轻描淡写成「走捷径」,本质上就是不愿意承认,别人就是比你更能拼,更能熬,更愿意为了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体育这条路的淘汰率高到你无法想象,100个练铅球的孩子里,可能只有1个能进省队,100个省队队员里,可能只有1个能进国家队,剩下的人可能练了十几年,最后连个像样的成绩都拿不到,你说这是捷径?那这份捷径,换你你走吗?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枚要扔的「铅球」
比赛结束之后,小娟拿到了冠军,奖金5000块钱,她拿到奖状和奖金的第一反应,是跑到看台边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对着镜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妈,我拿冠军了,奖金给你买那个进口的关节炎药,剩下的钱我存起来当训练费,徐教练说我下个月就能去省队试训了。」电话那头的妈妈也在哭,旁边站着她爸爸,刚从杭州赶回来来看她比赛,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的行李箱。
我问小娟进了省队之后有什么愿望,她挠了挠头,笑得特别腼腆:「我就想好好练,以后能去全国比赛,能拿全国冠军,要是能去奥运会就更好了,还有就是,以后我要是赚了钱,就给我们镇上的中学建个正规的田径场,让后面的弟弟妹妹们练铅球,不用再扔石头了。」
那天我离开赛场的时候,看见小娟坐在台阶上,把早上剩下的半块馒头拿出来啃,手里攥着那块亮闪闪的金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就觉得,那枚7斤重的铅球,哪里是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啊,那是她改变命运的武器,她每一次投掷,都是把自己的力气、希望、对家人的爱,全部都扔出去,铅球落得越远,她离那个穷山沟的距离就越远,离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越近。
其实我们普通人不也一样吗?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枚属于自己的「铅球」:可能是你做了3年还没起色的工作,可能是你考了2次还没过的资格证,可能是你想要在大城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可能是你想要给爸妈更好的生活,我们每一次加班到深夜,每一次咬着牙坚持,每一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又告诉自己再撑一下,都是在投出自己手里的那枚铅球,不用跟别人比谁扔得更远,只要你这一次的成绩,比上一次的自己远一点,你就赢了。
那天的铅球决赛,我记了很久,我后来再也不会觉得铅球比赛无聊了,因为我知道,每一个站在起掷线前的选手,背后都藏着好几年的汗水和眼泪,那枚铅球飞出去的弧线,就是他们跟命运较劲的轨迹,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这些普通的孩子,拿着全部的热忱,咬着牙把沉重的生活,扔出更远距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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