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浙西开化县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在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阚欣,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022年中国女篮国家队队服,皮肤晒得黢黑,左膝盖上裹着厚厚的护膝,哨子挂在脖子上磨得发亮,正叉着腰训一群满头大汗的小姑娘:“最后3秒上篮还犹犹豫豫?球场上没人等你想清楚再动手!”
那天的气温有37度,塑胶篮球场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留下浅印,阚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鬓角的白发混在汗湿的黑发里格外显眼,这个89年出生的基层女篮教练,用6年时间在这个常住人口不到30万的小县城,拉起了一支覆盖3个年龄段的女子青少年篮球队,前后接收过127个来自县城、乡村的女孩,有人说她放着杭州的安稳工作不做回县城“瞎折腾”,也有人说她是这些女孩的“造梦人”,阚欣自己说:“我只是不想让她们走我当年走过的弯路。”
从“没人要的体育生”到县城女篮教头: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她们再吃
阚欣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满是磕碰。 她是开化县池淮镇人,小时候就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跑跳能力比同村的男孩还强,小学五年级参加县运会,拿了100米、800米、跳高三个冠军,当时市体校的篮球教练追到家里,想招她去练球,结果被她妈妈堵在门口:“女孩子家家练什么体育?整天跑得浑身是汗,将来嫁都嫁不出去,我们家欣将来要考师范当老师的。”
阚欣是偷偷跟着教练走的,她半夜把换洗衣服装在书包里,翻家里的院墙跑了3公里到镇上等教练的车,到了市体校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你要是练不出名堂就别回这个家”,那时候的阚欣憋着一股劲,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体能,别人投100个篮她投300个,16岁就进了省队的备选名单,眼看着就要走上职业道路,一场意外毁了所有。 “当时的教练根本不讲什么科学训练,就说‘要出成绩就得往死里练’,我那时候膝盖已经开始疼了,跟教练说,教练说就是普通劳损,练练就好了。”阚欣翻出手机里存了十几年的病历本给我看,17岁那年省队选拔前一周,她在训练中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半月板撕裂,十字韧带拉伤,医生当场就说“以后别打职业了,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她还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省队选拔的通知书,边缘都被指甲掐破了,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哭了三个小时,最后把通知书撕了扔垃圾桶,坐车回了开化,后来她考上了杭州的体育学院,毕业的时候杭州有中学开了15万的年薪请她去当体育老师,她思考了一周,还是打包行李回了开化县体育局,“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有好的教练引导,没有科学的训练,才把自己的前途作没了,我回开化,就是想让那些和我一样喜欢体育的乡下姑娘,不用再吃我吃过的苦。”
我总在想,我们对体育的认知有时候太过功利,总觉得练体育就必须要拿冠军、进国家队、打职业联赛,才算“成功”,但阚欣的选择其实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那些没能站在塔尖的体育人,一样能在基层找到自己的价值——他们是体育行业的“托底人”,把那些差点被偏见、被不专业、被环境埋没的好苗子接住,让她们的天赋不至于烂在泥里。
127份报名表的背后:篮球不是不务正业,是她们的“救生圈”
阚欣的女篮队刚组建的时候,招生成了最大的难题。 她跑遍了县里所有的中小学,去班里问有没有女生喜欢打篮球,要么是女生举手了家长不同意,要么是老师说“这孩子学习成绩还行,别让练体育耽误了”,她还记得第一个招进队的姑娘林小宇,当时12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在乡下生活,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男生抢了文具都不敢吭声,阚欣去她们学校做体育推广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操场角落拍球,拍了整整一节课,动作特别协调。 阚欣跟着林小宇回了家,跟她奶奶说想让小宇去县里练篮球,奶奶当时就把手里的猪食桶往地上一放:“练那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她放学还要回来给猪割草呢,不去。”阚欣没放弃,连着三个周末都往林小宇家跑,给奶奶算帐:“练球不用花一分钱,队里包训练服、包运动水杯、包比赛的路费餐费,要是练得好,中考能加30分,将来考高中考大学都有特长生政策,比普通孩子容易多了。”第三趟去的时候,奶奶终于松了口,从柜子里翻出了小宇妈妈寄回来的运动鞋,塞给阚欣说:“那你就带她去试试,要是耽误学习我可找你算账。” 像林小宇这样的孩子,阚欣的队里还有很多:有小时候得了哮喘,医生说要多运动但家里不敢让她跑的陈淼,跟着队里练了半年,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一个月三四次降到了半年一次,去年还拿了县运会女子800米的冠军;有爸妈离婚,跟着爸爸生活整天逃学的张思琪,进队之后再也没逃过课,去年考上了衢州的重点高中;还有家里重男轻女,初中毕业就要让她出去打工的刘盼,靠着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高中,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后卫。 6年时间,阚欣的报名表攒了厚厚三本,一共127个姑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她们的入队时间、家庭住址、身体情况,还有每次比赛的成绩,去年她们队去参加衢州市青少年女篮锦标赛,所有人都觉得开化这种小地方的队肯定是倒数,结果这群姑娘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10秒还落后1分,队长林小宇突破上篮打进绝杀,拿了亚军。 颁奖那天,林小宇的奶奶特意坐了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到赛场,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土鸡,塞给阚欣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家小宇现在在家敢跟我大声说话了,上次学校选班长她还主动报名了,之前连跟生人对视都不敢,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那天阚欣抱着那只土鸡,站在领奖台旁边哭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对于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来说,体育带给她们的从来不止是好身体,更是一种底气:是你在球场上摔过几百次之后,再遇到难事不会第一反应就哭的韧性;是你赢过也输过之后,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否定就否定自己的勇气;是你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奖牌、拿到加分、拿到别人的认可之后,刻在骨子里的自信,很多人说打篮球是不务正业,但对于这些姑娘来说,篮球是她们的救生圈,把她们从原生家庭的困境、从性别偏见的泥沼里拉了出来,让她们看见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县城篮球场也能长出国手:体育强国的根在基层
2022年中国女篮拿世界杯亚军那天,阚欣带着全队在篮球场边的大屏幕上看直播,最后一秒哨响的时候,所有姑娘都抱着跳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喊“我将来也要像李梦那样打国家队!”阚欣当时站在旁边,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跟姑娘们说:“你们好好练,只要肯下功夫,县城的篮球场也能长出国手。” 这话不是安慰人的,去年省队的教练来开化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队里14岁的徐雅,她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82,臂展有1米87,跑跳能力特别突出,之前徐雅的爸妈还总发愁“姑娘长这么高,将来找不到对象怎么办”,现在逢人就说“我家姑娘要去省队打球了,将来还要打奥运会呢”,徐雅走之前给阚欣送了一个自己编的红手绳,套在阚欣的手腕上说:“阚导,我要是真能进国家队,第一个给你报喜。” 现在阚欣的队名气越来越大,县里给她们批了新的室内训练馆,还有每年20万的专项训练经费,之前那些觉得“女孩练体育没用”的家长,现在主动把孩子往队里送,今年招新的时候,报名表收了200多份,但阚欣也有自己的烦恼:整个开化县带青少年女篮的教练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候要同时带U12、U14、U16三个年龄段的队,一天训练6个小时,回家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旧伤复发的时候,连蹲下系鞋带都费劲,还有很多偏远乡镇的小孩想练球,但是没有条件来县城,她现在每周六都会开车下乡,去各个乡镇的小学上公益篮球课,上个月去马金镇中心小学,那里的孩子之前连正规的七号篮球都没摸过,她给孩子们送了20个篮球,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跟老师说“要是有好苗子,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盯着奥运金牌榜的排名,总在为职业联赛的冠军欢呼,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强国的根从来都不在塔尖,而在基层:在千千万万个像阚欣这样拿着不高的薪水、每天泡在训练场的基层教练身上,在县城、乡村那些免费开放的篮球场、田径场上,在每一个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跑、去跳、去感受体育魅力的普通家庭里,没有这些塔基的支撑,塔尖再高也站不稳,没有这些基层体育人的付出,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
今年春天我再去开化的时候,阚欣的新训练馆刚投入使用,馆顶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正带着一群八九岁的小姑娘练运球,哨子吹得响亮,姑娘们的笑声盖过了拍球的声音,休息的时候阚欣跟我说,她的梦想从来不是带出来多少个国手,“我就希望这些练过篮球的姑娘,将来不管做什么工作,不管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都能想起自己在球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劲儿,都有爬起来重新再来的勇气,这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阚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姑娘系鞋带,脖子上的哨子晃来晃去,小姑娘仰着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突然觉得,阚欣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她只是把自己当年没被接住的梦想,拆成了127份,递到了这些姑娘的手里,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输赢,是这种传承:你曾经被一束光照亮过,现在你愿意把自己变成光,去照亮更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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