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来吧冠军》第二季的录制现场，当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刘翔从通道走出来时，全场观众下意识地全体起立，掌声混着“刘翔加油”的喊声差点掀翻演播厅的天花板，那时候距离他宣布退役刚过去一年，距离伦敦奥运单脚跳完全程过去四年，距离北京奥运退赛的漫天争议过去八年，镜头扫过观众席，有人举着“刘翔我们欠你一个道歉”的牌子，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擦眼泪的动作比按快门的速度还快。 我蹲在电脑前看直播，手里的可乐罐攥得变了形，旁边摆着我初中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刘翔同款跑鞋，鞋尖早就磨破了，我妈扔了好几次都被我捡了回来，那天我在弹幕里敲了一行字：“我的整个青春期，好像都和这个跨栏的男人绑在一起。”
那个夏天的风，吹过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
我对刘翔的记忆，是和2004年雅典奥运的小龙虾香味绑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四年级，我爸为了看奥运直播，特意把家里的21寸彩电换成了29寸的大屁股电视，比赛那天我妈煮了五斤十三香小龙虾，我左手拿虾右手抓着冰棍，蹲在沙发旁边看比赛，连作业都忘了写，110米栏决赛枪响的时候，我爸手里的啤酒杯都举到了嘴边，全程没放下，直到刘翔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他猛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啤酒沫溅了一桌子，拍着大腿喊“我就知道这小子行！” 第二天学校早会，校长拿着话筒站在主席台上，第一句话就是“咱们中国出了个刘翔，是世界冠军！”那天上午的体育课，全班男生都疯了，把操场边上的跳马垫子挨个摆成栏的样子，排着队学跨栏，我冲得太急脚勾到了垫子，膝盖摔破了一大块，流的血把校裤都染红了，校医给我涂碘伏的时候我还龇着牙笑：“阿姨我不疼，我以后要当第二个刘翔。” 那时候没有人不喜欢刘翔，他站在雅典的领奖台上，披着国旗跳上领奖台的样子，对着镜头喊“亚洲有我，中国有我”的样子，成了那几年最火的励志符号，我记得当时几乎每个同学的笔记本扉页都写过刘翔的那句“我要证明，黄种人也能站在短道项目的领奖台上”，小卖部里卖的最火的贴纸是刘翔的，文具店卖的笔上印着他的头像，甚至连我奶奶去超市买洗衣粉，都要挑印着刘翔照片的那款。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知道那枚金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在刘翔之前，短跨项目是欧美人的绝对领地，没有人相信黄种人能在直道短距离项目上跑赢黑人，刘翔拿了雅典奥运金牌，2006年跑出12秒88打破保持了13年的世界纪录，拿过世锦赛冠军、室内世锦赛冠军，是世界田径史上第一个集齐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的110米栏大满贯选手，他不是“突然爆火”的幸运儿，是一步一步把“不可能”踩成了“我可以”的孤勇者。
两道跨不过的“栏”，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疼
如果故事一直停在巅峰就好了，可现实从来没有完美的剧本。 2008年北京奥运，我上初三，班主任特意把班会课改成了观赛课，组织全班在多媒体教室看110米栏预赛，我那天特意戴了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刘翔同款手环，坐在第一排举着小国旗，就等着看他跑第一，可镜头扫到刘翔热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皱着眉头摸了好几次右脚跟腱，试跑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后来发令枪响了又有人抢跑，我看见刘翔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通道，留给全场一个黑色的背影。 整个多媒体教室静了有半分钟，然后我听见后排的男生“啪”的一声把手环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刘跑跑，真怂”，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冒出来：“是不是装的啊？那么多代言拿着不敢跑？”“太丢人了，在家门口退赛”，我攥着手环没说话，心里也堵得慌，那时候我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刘翔“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后来骂声越来越凶，“刘跑跑”的外号传遍了全网，有人P他的恶搞图，有人说他是故意诈伤拿广告费，甚至有人跑到他父母家楼下堵着骂，直到很多年后我看刘翔的纪录片才知道，那时候他的跟腱已经钙化到摸上去像石头一样，赛前打了两针封闭都没止疼，上场之前右脚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他不是不想跑，是真的站都站不稳，退赛之后他躲在奥运村的房间里不敢出门，饭都是队友给他带的，他妈妈那段时间不敢开电视，一打开就是骂他的声音，躲在房间里哭了好几天。 我真正懂他的疼，是2012年伦敦奥运，那时候我上高二，同桌是个追了刘翔六年的女生，她那天特意把手机藏在课本里看直播，枪响之后我听见她“啊”的一声，抬头就看见屏幕里的刘翔摔在了第一个栏架旁边，右脚跟腱直接断裂，然后我看见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脚跳着从赛道的另一边往终点跳，跳到最后一个栏架的时候，他弯下腰吻了一下栏架，然后单脚跳着冲过了终点线。 我同桌趴在桌子上哭了整整一节课，肩膀抖得厉害，那时候网上还是有很多人骂，说他是作秀，说他故意演苦情戏，可我那时候已经开始练体育了，我知道跟腱断裂是什么概念，那是能直接断送运动员职业生涯的伤，疼到能让人直接晕过去，他得咬着多大的牙，才能单脚跳完那110米啊？ 那天晚上我翻了刘翔的微博，他只发了一句话：“我已经尽力了。”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久，突然就懂了：我们那时候太贪心了，把整个民族的短跑期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们把他当成了不会疼不会累的神，却忘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会受伤，会疼，会有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我们欠他的，哪里是一句道歉那么简单，是我们从来没给过他一个“普通人可以输”的余地。
站在《来吧冠军》的赛道上，他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
所以2016年看到刘翔上《来吧冠军》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意外的，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骂声，他会不愿意再站在镜头前，更不愿意再站在110米栏的赛道上。 可节目里的刘翔，状态好得让人意外，节目组为了平衡明星队和专业运动员的差距，把栏的高度降到了只有一米，还给明星队准备了各种“作弊道具”：可以把栏架变轻的魔法卡，可以让刘翔慢走三秒的特权卡，刘翔全程笑着配合，明明三步就能跨完的栏，他故意放慢速度等着明星队，甚至还故意摔了一跤逗大家笑，没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 直到节目的最后，何炅突然说：“我们能不能把栏架调到标准高度，你再正经跑一次110米栏，就当是给大家圆梦了。” 刘翔愣了两秒，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啊。” 演播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的道具都被撤了下去，10个标准高度的栏架摆在赛道上，和他之前跑过无数次的赛道一模一样，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他的起跑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跨栏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三步一个栏，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好像和2004年雅典那个冲线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的嘉宾和观众都站了起来鼓掌，何炅拿着话筒擦眼泪，说“我们的青春又回来了”，刘翔站在终点线喘气，笑着摆手说“老了老了，跑不动了”，可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期节目之后，刘翔就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了，他没有像很多退役运动员一样去直播带货，也没有混娱乐圈，反而把日子过成了慢节奏的退休生活：他经常在社交平台晒自己养的两只猫，晒自己在家做的上海菜，陪着爸妈去公园散步，偶尔去田径队给小队员做技术指导，闲下来就学画画，去各地旅游。 去年我刷到一个上海网友发的vlog，她在世纪公园跑步的时候碰到了刘翔，他陪着爸妈在遛弯，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戴个鸭舌帽，一点架子都没有，网友鼓起勇气上去问能不能合影，他特别爽快地答应了，还笑着说：“别喊我冠军啦，我就是个普通的上海小囡。” 你看，他早就从那些鲜花和骂名里走出来了，反而是我们这些看客,攥着过去的回忆不肯放。
真正的冠军，从来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定义里
这几年看体育比赛，我经常会想起刘翔。 现在的观众好像越来越宽容了：巴黎奥运上，体操选手掉了器械，评论区全是“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游泳选手没拿奖牌，大家都在说“能站在奥运赛场就已经赢了”，射击选手失误了，网友都在安慰“下次再来，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刘翔生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就不会承受那么多的骂名了？可后来我又觉得，其实我们现在对运动员的这份宽容，某种程度上是刘翔用自己的经历换来的，是他用两次退赛的争议，让我们终于明白：运动员不是拿金牌的工具，他们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受伤会失误，我们不能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他们身上，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 刘翔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一块奥运金牌，也不是那个12秒88的世界纪录，他是第一个告诉全世界“黄种人也能跑赢短道项目”的人，他是第一个扛下了所有苛责，给后来的运动员铺了一条更宽松的路的人，他更是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依然能放下所有包袱，认认真真过自己日子的人。 《来吧冠军》那期节目的最后，何炅问刘翔：“你现在回看之前的经历，有没有什么遗憾的？” 刘翔想了想，笑着说：“没有遗憾，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我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从事的项目，就够了。” 是啊，他从来不需要我们的道歉，也不需要我们给他补什么“迟来的冠军”头衔，他早就在自己的人生里，跨过了所有的栏：跨过了欧美运动员对黄种人的偏见，跨过了漫天的骂声和争议，跨过了冠军光环的束缚，活成了自己的冠军。 直到现在，我每次路过田径场，看到有人跨栏，还是会想起刘翔，想起那个夏天的小龙虾香味，想起他披着国旗跳上领奖台的样子，想起他在《来吧冠军》的赛道上冲线的样子。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刘跑跑”，他是那个跑赢了风，也跑赢了所有偏见的英雄，是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里，最耀眼的那束光。 而那句“来吧冠军刘翔”，从来不是一句节目口号，是我们藏了很多年的，最想对他说的话：你永远是我们心里,最好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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