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女篮世界杯决赛结束的那个晚上,我朋友圈刷到了几十条“女篮牛逼”，有平时根本不看球的美妆博主，也有常年只追CBA的男球迷，大家都在为这群姑娘拿到亚军的成绩欢呼，为她们在赛场上敢打敢拼的劲儿感动，但作为跟队跑了3年女篮的体育作者，我除了感动之外，更多的是心疼——因为我知道，那些被镜头捕捉到的高光时刻背后，藏着太多大家没看到的、属于普通女孩子的酸甜苦辣，她们不是天生就该扛着“为国争光”重担的英雄，只是一群选了篮球这条路、愿意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而已。
不是天生无坚不摧，是崴脚了也会偷偷抹眼泪的小姑娘
我至今记得去年夏天去内蒙古女篮基地探营的场景,那天室外温度38度，训练馆里没有开空调，因为教练说要模拟大赛现场可能出现的高温环境，十几个姑娘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球衣，已经连续练了3个小时的折返跑和对抗训练。
最后一组对抗结束的哨声吹响时,19岁的年轻中锋宋宁脚下一崴，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我隔着半个场馆都能听到她闷哼了一声，队医跑过去把她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右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的血管绷在皮肤上，看着都疼，队医拿冰袋给她冷敷的时候，她咬着队医递过来的毛巾，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刚好那天有几个初中的小球迷逃课过来送奶茶,扒着场馆的玻璃喊她的名字，她听见声音第一反应是赶紧把眼泪擦干净，把肿起来的脚往椅子下面藏，抬头笑的露出两颗虎牙，隔着玻璃跟小球迷挥手，还特意喊了一句：“给我带的是少糖的吧？我最近控体脂不能喝全糖哦！”
等小球迷走了,她才靠在椅子上跟我吐槽：“姐你可别告诉教练我刚才哭了啊，太丢人了，上次杨舒予崴脚哭都被她们笑了半个月。”那天她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说她平时训练完回宿舍，也会跟室友一起追甜宠偶像剧，看到男主表白的桥段也会哭的稀里哗啦；也会攒好久的零花钱买限量款的口红，比赛前如果时间够的话还会画个淡妆，“上镜好看点，不想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到我灰头土脸的样子”；上次放假出去逛街，她试了一条特别好看的碎花连衣裙，但是因为她身高1米98，裙子短了一大截，她对着镜子遗憾了半天，拍了张照存到手机里，说“等我退役了一定要定做十条长裙子换着穿”。
你看,哪里有什么天生的“女超人”啊，她们不过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是穿上球衣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才暂时把自己的娇气藏了起来，变成了大家眼里无所畏惧的女篮球员，我一直很反对外界给她们套上“从来不会喊疼、从来不会累”的滤镜，这对她们太苛刻了——会疼、会哭、会爱美、会嘴馋，才是真实的她们，而这份真实，恰恰比“无坚不摧”的人设更动人。
身披国旗的荣耀背后，她们也有过一百次想放弃的瞬间
去年年底我采访过一个退役的省队女篮球员陈佳,她打了8年球，因为腰突实在太严重，26岁就不得不选择退役，她跟我讲了2018年打全运会预选赛的经历，那时候她腰突已经压迫到神经了，躺着都疼，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要吃止疼药才能勉强睡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真的不想打了，给我妈打电话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实在扛不住了，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哭，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妈养你。”她挂了电话之后，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她12岁第一次拿市比赛冠军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举着奖杯，笑的一脸灿烂，还有国家队教练前一天给她发的消息，说“好好打，国家队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她咬着牙把眼泪擦了，第二天一早就让队医给她打了封闭，绑上护腰就上场了，那场球她拿了22分10个篮板，最后一个准绝杀帮队里赢了晋级的名额，下场的时候她连路都走不了，直接被队医抬去了医院。
“现在想想还是不后悔，但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可能真的就放弃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的腰贴膏药，腰上留着好几道旧的手术疤痕，“大家只看到我们站在领奖台上披着国旗笑的样子，没人知道我们私底下有多少次想脱掉球衣走掉。”
不止是基层球员,哪怕是现在国家队的核心球员，也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韩旭去年刚去WNBA打球的时候，语言不通，战术听不懂，上场时间少的可怜，连续十几场比赛只能坐冷板凳，她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给爸爸发语音，说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打篮球，是不是不如回国算了，她爸爸没给她讲大道理，只是给她发了一段她小时候在老家的球场上练拍球的视频，视频里的小韩旭拍着比自己的头还大的篮球，摔了又爬起来，摔了又爬起来，韩旭说她那天看着视频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照旧去球馆加练，现在她已经在WNBA站稳了脚跟，成了球队的主力中锋。
我一直觉得,女篮球员最可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从来不会想放弃”，而是哪怕有一百次想走的念头，也会第一百零一次选择留下来继续打，她们的坚韧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咬着牙熬出来的，这份对篮球的热爱，比任何“爱国情怀”的绑架都更有力量。
比起“巾帼英雄”的赞美，她们更想要实打实的职业尊重
每次女篮打出好成绩,网上就会出现一大堆“女篮工资低不如男足零头”的言论，还有很多人说“给男篮花那么多钱不如给女篮”，其实我特别反感这种说法，因为这种话本质上是把女篮当成了拉踩男性运动员的工具，根本不是真的尊重女篮。
我跑WCBA联赛跑了3年,太清楚她们的生存现状了：很多基层俱乐部的年轻球员，没打出来之前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块，比很多普通白领的工资还低，就算是打了主力的球员，一年的工资也不过几十万，只有国家队的核心球员才能拿到百万以上的年薪，和CBA动则几百万上千万的年薪比起来，确实差了很多，但更让人难受的不是工资低，是她们的付出根本得不到足够的关注：我上次去看WCBA的常规赛，两支排名靠前的球队打比赛，现场观众才不到五百人，一大半空位，而隔壁CBA的常规赛，哪怕是两支倒数的球队打，都能坐满半个场馆；很多球员打了好几年球，出去参加活动都没人认识，甚至连体育新闻里都很少有她们的报道；还有很多商家，每次女篮打出好成绩就出来蹭热度，说要给球员送车送房，等热度一过就没了下文，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去年我认识了一个打乙级联赛的小姑娘,才17岁，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队里只给她报了一半的手术费，后期的康复费要十几万，她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还是几个相熟的体育记者帮她在网上众筹，才凑够了康复费，她后来跟我说，她养伤的时候看到网上大家都在喊“女篮牛逼”，觉得特别讽刺，“大家喊的是拿了奖的国家队，不是我们这种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球员。”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女篮的支持，从来不是停留在大赛赢了的时候喊两句“牛逼”，也不是拿她们去拉踩男足男篮，而是实打实的关注她们的联赛：有空的时候买一张几十块的票去现场看球，给她们加加油；愿意去了解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和特点，而不是只知道“女篮”这个统称；看到她们输球的时候多一点耐心，不要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骂她们“对不起国家”；如果可以的话，买一件她们的周边，让俱乐部赚到钱，才有钱给球员涨工资，改善训练条件。
空泛的赞美谁都会说,但实打实的尊重，才是她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她们的野心从不是“赢过男性”，是让更多女孩敢走进篮球场
每次女篮赢球,网上都有一堆人说“女篮比男篮强多了”，“谁说女子不如男”，但我问过好几个国家队的球员，她们都特别反感这种说法，李梦之前在采访里说过：“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赢过男篮，是站在更大的球场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女篮的实力，也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小姑娘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在球场上发光发热。”
上个月我去一个小学做篮球公益活动,看到十几个小姑娘在球场上练篮球，教练跟我说，之前学校的篮球队只有男生，去年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之后，好多小姑娘来报名要参加篮球队，她们的偶像都是杨舒予、李月汝这些女篮球员，说长大之后也要进国家队打比赛，其中有个10岁的小姑娘，剪了短头发，打球特别拼，腿上摔的都是疤，她跟我说“舒予姐姐说女孩子打篮球一点都不丢人，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去奥运会打比赛。”
你看,这才是女篮存在的最大意义：她们不是用来证明女性比男性强的工具，而是给所有喜欢篮球的女孩子做了一个榜样，告诉她们，你不用被“女孩子应该文静、应该学跳舞学画画”的刻板印象束缚，你可以喜欢篮球，可以在球场上奔跑，可以扣篮，可以有自己的梦想，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今年巴黎奥运会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女篮的姑娘们正在封闭集训，备战奥运会，我知道到时候肯定又会有很多人出来喊“女篮牛逼”，但我希望大家记得：她们首先是一群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会疼会哭会累，会有发挥不好的时候，会有输球的时候，不要赢了就把她们捧成英雄，输了就把她们骂的一文不值，她们不需要“铿锵玫瑰”的标签，也不需要“巾帼英雄”的赞美，她们只需要大家记得，她们是一群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篮球运动员，她们的每一滴汗水，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最后想跟所有女篮球员说一句：你们不必成为所有人期待的英雄，只要做敢哭敢赢的自己，就已经足够好了，我们会一直站在你们身后，不管赢球还是输球，都一直支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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