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平昌冬奥会花滑女单自由滑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阿纳斯塔·扎吉托娃站在冰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现场的欢呼声响彻场馆,转播镜头给到她的时候,这个15岁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拿到了奥运金牌,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6年前的冬天,她曾经光着脚在莫斯科零下22度的雪地里,从垃圾桶里翻出自己被教练扔掉的冰鞋,哭着跟妈妈说“我还要滑”。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被捧上神坛的“天才运动员”,但阿纳斯塔是少有的、愿意把自己“不那么光鲜”的过往摊开给人看的奥运冠军,去年她来上海参加花滑表演赛,我在后台采访过她,她手里拿着个印着橘猫图案的保温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完全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聊到兴起的时候还会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流浪猫照片,那天她跟我说:“大家都叫我天才少女,可我最知道,我能拿到金牌,靠的从来不是天赋。”
12岁那年,教练把我的冰鞋扔到了垃圾桶里
阿纳斯塔的花滑路,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她7岁才开始接触花滑,比身边的队友晚了整整3年,第一次上冰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摔了十几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教练跟她妈妈直说“这孩子协调性太差,练不出来”,妈妈本来只是想让她锻炼身体,没抱什么期望,可阿纳斯塔自己上了一次冰就着了迷,每天放了学就拽着妈妈往冰场跑,别人练1个小时,她就练3个小时,连周末都不肯休息。
可即便拼到这个份上,她还是队里的“吊车尾”,12岁那年备战青年组选拔赛,她练勾手三周跳总是摔,最多的一天摔了47次,冰裤的膝盖位置磨出了洞,伤口沾了冰碴子,疼得她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带她的教练本来手上就有好几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早就看她不顺眼,那天见她又摔了,直接冲过来把她脚上的冰鞋扒下来,走到冰场门口“哐当”就扔到了垃圾桶里,对着她吼:“我教了十几年花滑,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你这辈子都滑不出青年组,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那天莫斯科下着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阿纳斯塔穿着薄袜子光着脚就冲了出去,蹲在垃圾桶旁边翻冰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都紫了,摸到冰鞋的时候,鞋面上的冰碴子粘在手上,化了又冻,粘得手生疼,她抱着冰鞋蹲在雪地里哭,妈妈赶过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妈妈抱着她说“咱不练了”,她却一边哭一边摇头:“我还要滑,我能滑好。”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赋论”劝退的小孩,教练一句“你不是这块料”,就能把一个孩子的热爱掐灭在摇篮里,但阿纳斯塔的故事让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天赋”,很多时候不过是成功者的谦辞,和旁观者的懒于思考,如果真的有天赋这回事,那阿纳斯塔的天赋,就是她哪怕蹲在雪地里捡垃圾,也不肯把自己的热爱扔了的那股劲,那天之后妈妈给她转了队,刚组建团队的“面姐”图特别丽泽看中了她的狠劲,把她收进了自己的训练营,属于阿纳斯塔的花滑路,才真正开始。
为了憋住一个旋转,我三天没敢喝一口热可可
进了面姐的队,阿纳斯塔才知道什么叫“地狱级训练”,队里的小姑娘个个都是从小练起的好苗子,3周跳已经跳得非常熟练,只有她连基础滑行都要从头练,为了追上队友的进度,她每天凌晨3点就到冰场门口等着,保安大叔都认识这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小姑娘,每次都提前半个小时给她开门,她先滑1个小时的基础滑行,等7点其他队友来训练的时候,她已经练完了50遍跳跃。
花滑女单对体重的要求近乎苛刻,稍微重一斤,跳跃就可能存周、摔倒,阿纳斯塔13岁那年开始长个子,体重涨了两斤,练阿克塞尔两周半的时候总是摔,有一次直接摔得尾骨骨裂,医生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她怕耽误进度,戴着护腰绑着护臀,咬着牙照常上冰,摔得疼了就趴在冰面上缓两分钟,爬起来接着练,那段时间她把所有爱吃的东西都戒了,以前奶奶每天都会给她煮的热可可,她整整半年没碰过一口,队友训练完结伴去买冰淇淋,她就站在走廊里啃生菜叶,有时候实在馋得不行,就把巧克力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再放回去。
备战平昌奥运的前三个月,她为了练一个联合旋转,要求自己在旋转的时候不能有丝毫晃动,连续三天没敢多喝一口水,就怕喝多了腹胀影响核心发力,有一次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面姐都让她回去休息,她还是咬着牙滑完了两套完整的节目,下场的时候直接晕在了换衣间,送医之后医生说她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醒了之后她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刚才最后那个跳,落冰稳吗?”
我之前跟队采访过不少花滑运动员,太知道这个项目有多残酷,观众在电视上看到的是姑娘们穿着漂亮的考斯滕,在冰上像仙子一样翩翩起舞,可没人知道她们的脚上有多少老茧,摔过多少次骨裂,为了控制体重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不为人知的、和人性本能对抗的瞬间:是困到睁不开眼还要爬起来训练的凌晨,是馋到流口水还要把巧克力放回去的克制,是摔得浑身疼还要爬起来接着滑的倔强,这些时刻没有镜头记录,没有掌声,却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夺冠那天我最想做的事,是回家撸我的猫
平昌夺冠之后,阿纳斯塔成了全俄罗斯的英雄,回国那天机场挤了几千个粉丝来接她,给她送的花堆得像小山一样,可她捧着奥运金牌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把金牌放在三只流浪猫的窝里,抱着猫滚了半天,这三只猫是她训练馆旁边捡的,那时候她每天训练到很晚,出来的时候总能看到三只小猫在雪地里冻得发抖,她就偷偷把猫带回宿舍养,被宿管阿姨说过好多次,后来她攒了奖金搬了家,专门给猫留了一个向阳的房间,买了一柜子的猫粮和猫玩具。
她的社交媒体上,一半是花滑相关的内容,另一半全是流浪猫的照片,她退役之后没有当教练,反而去做了体育节目主持人,还开了个公益账号,专门救助流浪动物,这些年她捐的猫粮加起来有十几吨,救助过的流浪猫有几百只,去年来中国参加表演赛,她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去北京的流浪动物救助站,给小猫带了一车的猫粮和猫砂,蹲在地上给小猫喂罐头,喂了整整两个小时,身上沾了好多猫毛也不在意,那天有个7岁的小粉丝给她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她穿着考斯滕站在冰上,身边围着三只小猫,她一直把这幅画贴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每次采访都带着。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被“奥运冠军”的身份绑住,要么拼命往教练的位置上挤,要么靠商演捞金,活成了大众期待里的“冠军模板”,可阿纳斯塔偏不,她去学主持,去做公益,去世界各地旅游,去吃自己以前不敢吃的火锅和冰淇淋,去年她还在社交媒体上晒自己学开卡丁车的视频,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笑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我问她会不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奥运冠军身份,她笑着说:“奥运冠军只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不是我的全部,我练了这么多年花滑,为的就是有一天能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现在我做到了,这比拿多少金牌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体育给人最大的馈赠从来不是金牌,而是对抗生活的勇气和选择人生的底气,你在训练里吃过的苦,扛过的难,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让你无论站在什么位置,都有勇气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阿纳斯塔做到了,她站过最高的领奖台,也愿意蹲下来给流浪猫喂罐头,她活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这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我见过太多女孩摔在冰面上,希望她们能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
去年阿纳斯塔在莫斯科开了自己的花滑俱乐部,和其他高端俱乐部不一样,她的俱乐部收的大多是家境普通、甚至被其他俱乐部劝退的小孩,有个叫玛莎的10岁小女孩,和小时候的她一样,协调性差,学跳跃学得慢,之前的教练说她“不是练花滑的料”,把她劝退了,阿纳斯塔知道之后亲自把她收进了俱乐部,免了所有的学费,每周给她加三次私教课,一点点教她滑行、跳跃,去年玛莎拿了莫斯科青少年花滑锦标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玛莎抱着她哭,说以后要像她一样拿奥运冠军,她摸着玛莎的头说:“不用非要拿奥运冠军,你只要能一直喜欢滑冰,就够了。”
俱乐部里还有个叫萨沙的小男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滑冰,之前换了好几个俱乐部都不肯收,阿纳斯塔把他留了下来,每次上课都耐心地陪着他,一点一点教他动作,现在萨沙已经能滑完一整套短节目了,每次见到阿纳斯塔都会主动笑,萨沙的妈妈跟阿纳斯塔说,滑冰是孩子唯一愿意主动做的事,是她给了孩子一个和世界沟通的出口。
现在阿纳斯塔还在做一个“冰鞋计划”,专门给俄罗斯偏远地区的小孩捐冰鞋、建简易冰场,她小时候穿的冰鞋是姐姐穿小了的,磨得脚到处是泡,每走一步都疼,现在她想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不用再经历她受过的苦,去年她的“冰鞋计划”已经捐出了1200双冰鞋,建了8个简易冰场,有上万的偏远地区的小孩,第一次穿上了合脚的冰鞋,第一次站在了冰面上。
现在很多人提到俄罗斯花滑,第一反应就是“卷”,是小女孩们十二三岁就出四周跳,十五六岁就退役的残酷,但阿纳斯塔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残酷的行业注入一点温度:她给没天赋的小孩机会,给自闭症的小孩上课,给偏远地区的小孩建冰场,她站过最高的领奖台,也蹲下来给最普通的小孩系过冰鞋带,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写作,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出最顶尖的万分之一,而是要告诉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要你热爱,只要你肯坚持,你就有资格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
那天采访的最后我问阿纳斯塔,如果回到12岁那年,看到蹲在雪地里捡冰鞋的自己,会跟她说什么,她想了想,笑着说:“我会告诉她,别着急,你吃的所有苦,摔的所有跤,最后都会变成你冰场上最亮的光,你喜欢滑冰,就一直滑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最亮的地方,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你看,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只有不肯放弃的普通人,阿纳斯塔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少女拿奥运冠军”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凭着一腔热爱,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我做到了”的励志故事,而这,正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天赋,只看你够不够拼,够不够坚持,只要你肯抱着你的热爱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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