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秋天陪爷爷参加社区的老年围棋邀请赛,我可能这辈子都只会在围棋科普帖里看见“长生劫”这三个字,更不会明白这四个字里藏着的,是比输赢重一百倍的东西。
一局卡在生死线的社区围棋赛,我第一次见活的长生劫
那天北京刚入秋,社区活动室的窗户外飘着楼下桂树的香气,32张棋盘摆得满满当当,参赛的都是周边小区五六十岁到八十多岁的老棋友,我作为爷爷的“专属后勤”,拎着他的保温杯和小马扎在旁边蹲了一上午,本来已经刷得手机快没电了,突然听见隔壁桌围了一圈人发出惊呼:“哎哎!这棋形不对啊!是不是长生劫?”
我凑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爷爷和他的对手张叔都僵在座位上,爷爷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手指捏着一枚黑子半天没落,张叔手腕上戴着他孙女给编的红绳,另一只手攥着的白棋子都快被捏出印子了,旁边的裁判是社区请的业余三段的小伙子,蹲在棋盘前数了三遍气,脸都皱成了包子:“怪了,真的是长生劫,我之前只在古谱里见过。”
我当时对围棋的了解还停留在“黑先白后,两眼活棋”的程度,凑过去看半天也没看明白,就听见周围的老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俩棋都没活啊?”“对啊,谁先脱先谁死,只能跟着应,这不就无限循环了?”果然,爷爷愣了半天,还是把黑子落在了棋盘上,张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跟着落了白子,就这么你来我往走了七八手,周围的喧闹慢慢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小块棋盘,连刚才闹着要找爷爷回家吃饭的奶奶都安静了。
走第十手的时候,张叔突然笑了,把手里的白子往棋盒里一扔:“得了老周,咱俩这是要下到明天早上?别耽误大家吃午饭,我提和,行吗?”爷爷也松了口气,把捏了半天的黑子放下,抬手给张叔递了根烟:“行啊,我活了72,下棋下了56年,头一次碰着真的长生劫,值了,和棋就和棋。”
后来裁判翻了半天社区赛的规则,确实没写长生劫的判法,最后就按双方协商和棋算,两个人并列进了半决赛,下来我跟着他们俩去胡同口的卤煮店吃饭,老板和爷爷是老熟人,特意给多加了两块肺头,张叔就着二锅头笑:“以前总在书里看长生劫,觉得都是编出来的桥段,没想到今天自己撞上了,刚才我算来算去,真的是变招就死,只能跟着走,太有意思了。”
别拿长生劫当普通“劫”,它是围棋里最不讲理的浪漫
那天吃完饭我特意去查了资料,才明白长生劫到底是什么,也懂了为什么那么多老棋友见了它都这么兴奋。 围棋里的普通劫争,就像两个人吵架,你骂我一句我不能立刻还嘴,得先去别的地方挑个事(找劫材),等对方回应了才能接着骂,不然就成了无限循环的对骂,根本分不出胜负,所以围棋规则里特意规定了“劫不能立刻提回”,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死循环。
但长生劫是规则之外的“bug”:双方的棋都没有两个真眼,属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是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循环:你走一步我必须跟着应,我走一步你也必须跟着应,不需要找劫材,也没有办法变招,谁先变谁就全死,只能这么无限循环下去,永远不会有终局的那一刻。
现存最早的长生劫棋谱,是宋代《忘忧清乐集》里记载的“长生图”,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年了,这一千年来,职业棋坛碰到长生劫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最有名的一次是2013年的三星杯预选赛,中国棋手江维杰和韩国棋手李昌锡下出了长生劫,最后裁判判为无胜负,两个人重赛了一局才分出结果。
很多刚学棋的人会说,长生劫是围棋设计的漏洞,应该在规则里补上,碰到就判某一方赢不就行了?但我反而觉得,这恰恰是围棋最浪漫的地方:它作为一个诞生了几千年的竞技项目,居然默认了“不分胜负”的可能性,甚至给这种可能性留了专门的名字,这不就是东方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吗?
我们见多了非黑即白、非输即赢的竞技:跑步总有第一个冲线的,打球总得有个比分,考试总得有个排名,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赢才是唯一的意义”,但长生劫偏偏告诉你:不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谁也赢不了谁,谁也输不掉,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下了30年棋的老棋痴说:长生劫里藏的,就是咱们普通人的日子
后来我跟张叔熟了,经常去社区活动室看他和爷爷下棋,他有时候摆着棋就会跟我聊起长生劫的事儿,张叔以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年轻的时候下棋特别争强好胜,为了一个劫争能和同事吵得面红耳赤,拿过市业余围棋赛的亚军,赢了奖的时候请全教研组的人吃饭,输了棋能在家摆三天谱,连饭都顾不上吃。
“前几年我老伴走了,我在家待了半年,没事干就自己摆棋,摆着摆着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张叔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枚白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以前总觉得赢了天就亮了,输了天就塌了,后来才发现,赢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以前陪我下棋的老伙计,有的走了,有的瘫在床上不能动了,现在能有个人坐在你对面,跟你下一下午棋,喝一杯热茶,就比什么都强。”
他这话我特别有共鸣,去年我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年底团队要裁一半人,我和另一个同事竞争唯一一个留任的名额,那段时间我们俩互相挖坑,他藏我的项目数据,我给领导打他的小报告,争得头破血流,后来有天加班我们俩在楼下碰到,一起去吃烤串,他说他孩子刚上幼儿园,每个月要还八千的房贷,我说我妈刚做完手术,家里等着我寄钱回去,那天我们俩聊到半夜,第二天一起去找领导,说我们俩愿意都降薪20%,一起把这个项目扛下来,能不能两个人都留下来,领导考虑了三天,真的同意了,现在我们俩配合得特别好,项目做得比之前翻了一倍,上个月我们俩都涨了工资。
你看,这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长生劫”啊,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的都是“要赢”“要超过别人”“要做人上人”,好像只要你不把别人踩在脚下,你就是失败者,但其实很多时候,根本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两个人都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这不是懦弱,是成年人的生存智慧,是我们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比起赢,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当AI碰到长生劫,才知道人的温度永远比算法值钱
前几个月AI下棋特别火的时候,我特意去查过,AI会不会碰到长生劫?结果真的有人做过测试,把长生劫的棋形喂给AI,AI算来算去,判断自己的胜率永远是50%,就会一直按照循环的走法走下去,直到程序崩溃,因为在AI的逻辑里,只有赢和输两个结果,它根本理解不了“不分胜负”这种选项,更理解不了人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和棋。
那天我跟爷爷聊起这个事,爷爷正在擦他那副用了三十多年的云子,擦完一枚就慢悠悠地放进棋盒里,他说:“AI赢了柯洁又怎么样?它能懂下出长生劫的时候,我和你张叔相视一笑的感觉吗?它能懂我们俩下完棋去吃卤煮,就着二锅头聊以前下乡下棋的事儿吗?它赢的只是一盘棋,我们下棋,下的是日子。”
我当时突然就懂了,围棋为什么能流传几千年,到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它不是冰冷的竞技项目,也不是算不清的公式和套路,它的每一枚棋子里,都装着下棋的人的心思,装着两个人的默契,装着一辈子的经历和感悟,AI的算力再强,也算不出人心的温度,算不出几十年的老伙计的交情,算不出我们宁愿放弃赢,也不想破坏那点难得的舒服劲儿。
现在爷爷和张叔每次下棋,还会开玩笑说“要不要再来个长生劫,咱们下到明年去”,他们俩的棋盒里,都还留着当时那局长生劫最后走的两枚棋子,一黑一白,放在最上面,每次看见那两枚棋子我都觉得,老祖宗给长生劫起这个名字,真的太贴切了:哪里是这局棋能长生啊,是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能一直这么陪着下棋,一直这么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才是真正的长生啊。
长生劫围棋,从来都不是什么规则的漏洞,它是老祖宗埋在黑白子之间的一个小彩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输赢两个答案,不必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不必什么路都要挤破头当第一,能和你身边的人一起,慢慢走,一直走,就已经是最好的人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