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山一个巴,凑在一起就是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岜团村的“岜”字,去年秋天我跟着本地体育民俗调研队去了趟岜团,那趟行程彻底改写了我之前对“乡村体育”的刻板印象——我以前总觉得乡村体育就是凑凑热闹的花架子,是上级摊派的政绩工程,直到在岜团村的篮球场上,被穿13号侗族织锦球服的16岁小孩晃得连喝三口冰油茶,我才知道,那些长在山坳里的体育热情,比CBA季后赛的现场还要烫人。
被山风灌了半杯油茶的开场:这里的篮球赛,MVP的奖品是一头香猪
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岜团村一年一度的“八月坡会篮球赛”决赛,车刚开到村口就听见芦笙混着欢呼声往耳朵里钻,球场就建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水泥地的边边角角还长着点青苔,篮板是新换的钢化玻璃,可底下的观众席就是村民自己搬的竹板凳、长条石,周围搭的塑料棚子里坐满了人:穿靛蓝色侗布的老人背着手站在最前排,怀里抱娃的妇女一边看球一边手里飞针走线织侗锦,卖酸鱼、冰油茶的小摊就摆在球场边线外,老板举着漏勺喊得比场边的教练还大声。 裁判是村小的体育老师吴明,吹哨子的挂绳上还坠着个小银饰,吹暂停的时候还不忘抽空跟旁边的阿婆打个招呼,场上的球员更是有意思:有的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早上割牛草蹭的泥点;有的穿的球鞋明显大了一码,跑起来哐哐响;还有个30多岁的球员,后背的球服上还印着“某某螺蛳粉店”的logo,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开的店,攒了三个月的钱给队里赞助了球服。 决赛是岜团村队对隔壁高定村队,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岜团队的13号吴宇星,16岁,在县城读职高,暑假回村帮家里采茶,没事就泡在球场上练球,他个子不高但是速度极快,变向的时候连场外的观众都跟着喊“晃他!晃他!”,最后10秒他一个突破上篮绝杀,整个球场直接炸了,有人往场上撒米花,有人吹芦笙,还有几个小孩直接冲进场抱着他的腿喊“星哥厉害”。 颁奖的时候我直接看傻了:团体冠军的奖品是12壶茶油、20斤糯米、半扇土黄牛,MVP吴宇星的奖品是一头30斤重的小香猪,毛都剃得干干净净,耳朵上还系了个红绸带,吴宇星扛着猪绕场跑的时候,猪还在哼唧,他一边跑一边摸猪的头笑,观众席上他70岁的奶奶拍着手喊,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们去鼓楼喝庆功酒,吴宇星把香猪放在脚边,跟我说他从12岁开始打球,以前村里没有球场,大家就在晒谷场打,篮板是旧门板做的,篮筐是钢筋弯的,打一次球要往山下面跑三四趟捡球,“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赢个猪回去,我奶说要把猪养到过年,杀了请全队来吃饭”。 我以前在上海看过CBA的常规赛,前排票花了1200多,周围的人都举着手机拍明星球员,赢了就象征性喊两句,散场了各走各的,连旁边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但在岜团的球场上,不管你认不认识,旁边的阿婆都会给你递一碗冰油茶,赢球了全村人一起喝酒,输球了大家一起骂两句裁判,转头就约好明年再战,我突然觉得,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不是昂贵的门票、限量版的球鞋,而是你赢了之后,身边站的都是从小看你长大的熟人,手里扛的奖品是自己家平时都舍不得买的香猪,这种摸得到的烟火气,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山巴组合”的秘密:每个能跑能跳的村民,都是组委会的一份子
岜团村的篮球赛不是村干部拍脑袋搞出来的,是村民自己凑钱凑出来的,牵头的人叫吴培军,42岁,以前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是厂里的篮球队队长,2019年回村种茶,就想着给村里的年轻人找点事做,不要一有空就打牌喝酒,于是提议办个篮球赛。 启动资金是全村人凑的:家里条件好的出500、1000,条件一般的出一筐酸鱼、几桶油茶,还有个养牛的村民直接说“决赛赢的队我给半扇牛”,连村头开小卖部的阿婆都捐了20箱矿泉水,第一届比赛只有4个村参加,连个正经的计分板都没有,找了个小学生在黑板上写分,但是全村人都来了,连隔壁村的人都走了两个小时山路过来观赛。 现在岜团的坡会体育活动早就不止篮球了:抢花炮、踩高脚马、扳腰、挑担子赛跑,全是从村民的日常生活里挖出来的项目,去年的扳腰比赛冠军是72岁的吴奶盛,老太太种了一辈子地,腰力比小伙子还足,连赢了三个30多岁的年轻人,拿了两壶茶油的奖品,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说“我老太婆还没老呢,比你们小伙子还厉害”,我当时凑热闹报名了踩高脚马的体验项目,刚走两步就摔了个屁股蹲,旁边的阿婆赶紧过来扶我,还给我塞了个热糍粑:“没关系的,我们第一次踩也摔,多摔几次就会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地方搞乡村体育的反面案例:花几百万建个漂漂亮亮的体育馆,一年到头锁着门,村民连门都进不去;拨钱搞个什么“乡村运动会”,找几个演员穿个民族衣服摆拍两张照片,活动结束了该打牌还是打牌,但岜团的体育之所以能火这么多年,核心就在于它不是自上而下派下来的任务,是从村民的需求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你规定我要做什么运动,我平时种地腰力好就去扳腰,平时挑担子走山路快就去参加挑担比赛,喜欢打球就凑钱办篮球赛,每个村民都是赛事的组织者、参与者,不是坐在台下的观众。 我跟吴培军聊天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叫乡村体育?不是把城里的网球、高尔夫搬过来就叫高级,我们农民平时做什么,什么方便搞,什么搞了大家高兴,那就是最好的乡村体育。”这句话我后来写进了我的调研稿里,我始终觉得,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做一样的运动,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能让自己开心的运动方式,在这一点上,岜团村比很多花大价钱搞体育工程的城市,做得好太多了。
从山坳里走出去的球服:岜字的背后,是乡村体育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岜团的篮球赛早就火出了三江县,去年的坡会篮球赛有20多支队伍报名,还有从湖南、贵州专门赶过来的球队,不少游客专门开车几个小时过来观赛,村里的民宿去年一年翻了三倍,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吴宇星,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被柳州的一个业余篮球俱乐部看中,现在周末就去俱乐部训练,还打了今年广西“村BA”的赛区比赛,他的抖音账号现在有2.7万粉丝,经常发自己在村里打球、教寨子里的小朋友练球的视频,上次他发了个扛着香猪领奖的旧视频,点赞有120多万,评论区全是网友说“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他跟我说以后想考个体育教师资格证,回村当体育老师:“以前我打球的时候没有老师教,都是自己瞎琢磨,现在我想让寨子里的小朋友,从小就能有正规的训练,以后说不定能走出几个职业球员呢。” 岜团的村民还把侗族织锦和体育结合起来,他们做的织锦球服现在卖得特别火,球服的侧边是侗族的传统花纹,胸口绣着那个“岜”字,我上次看他们的网店,一个月能卖300多件,不少CBA的球迷都买来当周边,还有的外地球队专门找他们定制队服,光卖球服这一项,去年就给村里带来了30多万的收入,几个以前在外打工的90后姑娘回村做织锦,收入比在工厂打工高了一倍还多。 很多人说乡村体育难发展,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但是岜团村的例子告诉我们,乡村体育根本不需要照搬城市的发展模式,不需要花大价钱请明星、建豪华场馆,把自己的民俗特色和普通人的运动需求结合起来,完全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它既能满足村民的运动需求,让大家少打牌多运动,身体更健康;还能变成乡村振兴的抓手,带动旅游、周边产品的发展,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村寨更有活力。 一个山一个巴,山是岜团村周围连绵的大苗山,巴是世代扎根在这里的老实巴交的村民,这两个字凑在一起,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中国乡村体育最鲜活的缩影:它不华丽,也没有昂贵的装备,但是它有最滚烫的热情、最接地气的快乐,还有最蓬勃的生命力,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最好的范本,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聚光灯下,而是藏在这些山坳里的村庄里,藏在扛着香猪绕场跑的少年脸上,藏在72岁阿婆赢了扳腰比赛的笑容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拿到奖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快乐里。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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