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鲁西南的老家县城，特意绕去我读了三年的二中看了看，刚走到操场围栏外，就被一阵呼喝声绊住了脚：穿明黄色球衣的半大孩子追着足球跑，人工草皮被晒得发烫，球门架上崭新的球网被风兜得鼓起来，像一片饱满的云，迎面撞上以前带我们体育课的李哥，他手里抱着半兜新足球，胳膊上还别着“校园足球辅导员”的红袖章，看见我就笑：“你小子当年踢碎的那扇球门，现在早就换第八个了。”
站在操场边吹风的时候我总想起10年前的场景，那时候我们的操场还是煤渣地，跑一圈鞋里能倒出小半把黑渣，球门是掉了漆的铁架子，网子破得连篮球都兜不住，我们踢球从来不用数进了几个，只要球从两根柱子中间穿过去就算得分，作为一个从小在县城长大的体育爱好者，我亲眼见证了这10年里，校园足球从“不务正业的课外活动”变成了很多学校的标配，那些藏在碎球门里的遗憾,终于变成了现在孩子们脚下实实在在的快乐。
10年前的碎球门，是一代人藏在球鞋里的遗憾
2013年我读高二，是我们班足球队的右后卫，那时候整个学校只有3个足球，还是上面检查的时候拨下来的，平时都锁在体育器材室的柜子里，只有李哥值班的时候才偷偷拿给我们踢，那三个球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其中最“新”的一个也补了三次，皮子都磨得发白，踢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怕一脚下去再开个口子。
我们班当时有个前锋叫陈默，是所有人公认的“足球天才”，100米能跑11秒3，50米外吊门准得能砸中横梁，我们那时候总开玩笑说他以后肯定能进国家队，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给我们长脸，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踢一次正规的11人制比赛，可整个县城只有一中有一块坑坑洼洼的天然草皮，人家还不对外开放，我们凑钱买了两包烟给看门的大爷，才能进去踢半小时，每次走的时候陈默都要蹲在球门边摸半天球网，说“什么时候咱们学校也能有这么个网子就好了”。
他的梦想最后也没在高中实现，高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他爸妈来学校给他办退学，说“踢球考不上大学，不如去学个汽修，以后还能有口饭吃”，他走的那天在操场坐了一下午，把那双磨破了鞋头的球鞋埋在了球门边的土堆里，说“等以后有条件了，我再回来踢”，他走了之后我们班的球队就散了，那三个破足球也被重新锁回了柜子里，直到我毕业,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不是我们一个县城的个例，我后来查过数据，2015年教育部正式启动全国校园足球特色校建设之前，全国范围内的校园足球特色校才不到5000所，大部分县城中学连最基础的足球装备都配不齐，更别说专业的足球教练了，我们那时候的体育老师大多是其他学科老师兼职的，能教个广播体操就不错了，教足球？能分清越位规则的都没几个。
我一直觉得，以前我们总说“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中国没有足球土壤”都是伪命题，不是孩子不爱踢，是根本没有条件踢，我上学的时候，家长看见孩子踢球第一反应就是“不务正业”，老师看见踢球直接没收足球，操场是用来跑操的，不是用来玩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再大的天赋也只能被埋在煤渣地里。
被看见的足球梦：从“不务正业”到“课后标配”
这次回去我见到了陈默，他现在在县城开了两家汽修店，赚了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县里的三所小学捐了20套足球装备，还主动当起了业余足球教练，每周六都免费带小孩踢球，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操场边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叫朵朵，是他带的U10队的前锋，上次县里的小学生足球联赛拿了最佳射手,8场比赛进了12个球。
“你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有多内向，见了人都躲在妈妈身后，”陈默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不远处跑的满头大汗的朵朵笑，“踢了半年球，现在跟个小疯子似的，上次去市里打比赛，落后两个球硬是带着队友追平了，点球大战踢进致胜球的时候，她妈在看台上哭的比她还凶。”
朵朵妈妈以前特别反对她踢球，说“女孩子家晒得黢黑，以后穿裙子都不好看”，而且觉得踢球耽误学习，一度不让她来训练，直到上次县里的比赛，朵朵带着球队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妈才松了口，现在每场比赛都来给她加油，还自己做了应援牌，上面写着“朵朵最棒”。
这10年的变化真的太大了，李哥告诉我，现在我们二中是全国校园足球特色校，有两块标准的人工草皮，每周有两节足球课，还有课后的足球社团，光校队就有U12、U15、U17三支，每年县里都要办中小学生足球联赛，从小学到高中全覆盖，踢得好的孩子还能去市里、省里打比赛,甚至可以走高水平运动队的路子考大学。
数据不会骗人：截至2023年，全国已经建成了3万多所校园足球特色校，惠及超过3000万中小学生，有近200个地市把足球纳入了中考体育选考科目，很多地方还在推进体教融合，和职业俱乐部合作建青训基地，就算孩子最后踢不上职业，也能有正常的学上，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一提到走体育路就觉得是“不务正业”。
前阵子我去浙江一个乡村小学调研，那所学校在大山里，只有100多个学生，但是有一块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还有专门的足球教练，每周每个班都有三节足球课，校长跟我说，他们学校的孩子百分之八十都是留守儿童，以前放学了就到处乱跑，现在都在操场上踢球，性格开朗了很多,学习成绩也上去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花这么大的力气普及校园足球，根本不是为了几年内出多少个国脚，拿多少个世界冠军，是为了给这些普通的孩子一个出口，一个能释放天性、找到自信的出口，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它能让内向的孩子变开朗，让自卑的孩子变自信，让娇生惯养的孩子学会吃苦和团队合作，这些东西,是课本教不了的。
别把“普及”做成“政绩”：校园足球要走的路还很长
我也不是要给现在的校园足球唱赞歌，这10年我们走了很多弯路，现在也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我见过不少所谓的“校园足球特色校”，牌子挂的很响，但是足球课都是摆拍，应付检查的时候才把新足球拿出来让孩子们拍几张照，平时都锁在器材室里落灰，问老师为什么，说“怕孩子把球踢坏了，下次检查不好看”。
还有的地方搞校园足球，只抓少数尖子生，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到校队那十几个人身上，普通孩子一学期都碰不到几次球，美其名曰“出成绩快”，可我们搞普及的意义不就是让更多普通孩子能踢上球吗？如果只有尖子生能踢球,那和以前的精英体育有什么区别？
更让我觉得无奈的是家长的观念，现在还是有很多家长觉得“踢球没用”，“耽误学习”，上个月陈默跟我说，他队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踢得特别好，被省队的青训教练看中了，让他去试训，结果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踢不出来的话一辈子就毁了，还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大学”。
这种顾虑其实特别现实，我们现在的体育上升通道还是太窄了，大部分踢球的孩子最后还是要走高考的路，一旦走职业的路走不通，很容易就陷入“球没踢出来，学习也耽误了”的尴尬境地，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推“体教融合”，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让孩子踢球的同时也能正常上学，就算踢不上职业，也能有好的出路，但是这个过程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摸索。
我最反感的就是有些地方为了冲成绩，搞急功近利的那一套，为了拿少年组的冠军，给孩子改年龄，找超龄的球员来踢比赛，甚至不让孩子上课，全天训练，这种做法完全是本末倒置，我们搞校园足球的初心是让孩子健康快乐成长，不是为了拿那几个没用的奖杯，为了政绩毁了孩子的前途,这种事真的不能干。
我一直觉得，评价校园足球搞的好不好，不要看拿了多少个冠军，也不要看有多少个孩子进了职业队，就看两个指标：第一个是普通孩子每周能踢多久的球，第二个是孩子提起足球的时候是不是开心的，如果这两个指标都达标了，那就算一个冠军都没拿,也是成功的。
操场的风里，藏着中国体育的未来
前阵子贵州的村超火遍了全国，我特意跑去看了几场，场边坐的都是挑着担子来的村民，场上踢的都是卖猪肉的、开挖掘机的、当老师的普通人，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高额的奖金，但是所有人都踢的特别开心，看球的人也喊的特别起劲，我当时在现场就哭了，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运动，也不是只有专业球员才能踢的运动,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快乐。
我们国家的体育发展，以前总盯着顶级赛事的金牌，总觉得拿的金牌越多，我们就是体育强国，现在我们终于慢慢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排第一，而是每个学校的操场都有踢球的孩子，每个小区都有打球的场地，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能随时随地享受运动的快乐。
那天我在二中的操场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孩子跑的满头大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球衣上沾满了草屑，笑的特别开心，风把球门的网子吹得晃来晃去，我好像看见了10年前的陈默，他蹲在煤渣地的球门边，摸着破洞的球网,眼神里全是向往。
陈默上周给我发了个视频，是朵朵他们队去参加全省的校园足球比赛，第一场就赢了，朵朵进了两个球，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笑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陈默在视频里说：“你看，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场景，现在真的实现了。”
是啊，我们这代人的遗憾，终于不用留给下一代了，那些从碎球门里长出来的梦想，那些在煤渣地里跑过的青春，那些藏在球鞋里的热爱，总有一天，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光，照亮中国体育的未来，我g的体育路，走了很多弯路，但是现在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只要我们慢下来，把根扎在普通人的脚下，扎在校园的操场里，扎在每个孩子的热爱里，总有一天，我们的足球梦,会在世界的赛场上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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