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湖滨银泰的街头轮滑公开赛现场，我挤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人堆里，刚掏出纸巾擦完额头上的汗，就看见蹲在场地边的戴中亚：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袖口磨起了毛，胳膊上“轮滑推广志愿者”的贴纸翘了一半，他正低着头给个摔得膝盖发红的小丫头贴创可贴，另一只手还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递过去：“哭啥呀，我当年练交叉步摔得缝了三针，转头就拿了市赛季军，你这摔一下都是奖牌的垫脚石。”
那天他在现场待了整整12个小时，从早上7点布置场地、帮小选手系轮滑鞋扣，到下午给获奖选手颁奖、晚上散场了蹲在路边捡观众扔的矿泉水瓶，完全看不出他是已经在草根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24年、手里握着3个全国轮滑赛事IP、合作了超过200所中小学的“戴老板”，在我这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看来，戴中亚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草根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把“玩”这件事,做成了能惠及成千上万人的事业的样本。
从“不务正业”的轮滑小子，到草根体育的“铺路石”
戴中亚和轮滑的缘分，始于1999年的夏天，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二，路过市中心的广场，看见几个穿轮滑鞋的年轻人风一样从他身边滑过，阳光照在轮子闪的光上，瞬间就把他的魂勾走了，那时候一双入门轮滑鞋要280块，相当于他爸妈半个月的工资，他不敢跟家里要，就每天早饭只吃一个5毛钱的馒头就咸菜，中午把学校的营养餐里的肉省下来换同学的饭票，整整攒了6个月，终于从二手市场淘回了一双鞋头磨破、轮子都松了的旧轮滑鞋。
“我当时宝贝得不行，每天睡觉都放枕头边，我爸说我是不务正业，偷偷把鞋扔到小区垃圾桶里，我翻了两个小时才找回来，手被垃圾桶的玻璃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都没觉得疼。”戴中亚说，那时候国内的轮滑运动还属于“街头异类”，大人看见玩轮滑的小孩都要嘀咕一句“街溜子”，他想参加省里的比赛，连120块的报名费都凑不齐，最后还是高中的体育老师偷偷给他垫了钱，那次他拿了南方赛区花式绕桩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手里的奖状都被汗浸湿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戴中亚拿到了老家国企行政岗的offer，爸妈摆了酒席庆祝，结果他饭吃到一半就宣布：“我不去上班，我要开轮滑培训班。”当时他爸气得把酒杯都摔了，说“你要是敢去教这个不三不四的东西，就别进这个家门”，他背着包就来了杭州，最惨的时候租不起房子，在网吧睡了半个月，白天就扛着轮滑鞋在小区门口免费教小孩玩，第一个月只有3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来杭州投奔他的外甥。
我经常和同行聊起国内草根体育的发展困境，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项目不够好玩，而是大众的偏见：“玩这个能当饭吃吗？玩这个能考大学吗？”戴中亚最开始做的事，其实就是在一点点打破这种偏见：他教的第一批学生里，有3个后来拿了全国轮滑比赛的冠军，还有2个靠轮滑特长考上了体育院校，当年骂他“不务正业”的老爸，现在每天在朋友圈转他办比赛的链接，逢人就说“我儿子搞的体育事业，比坐办公室有意义多了”。
在我看来，戴中亚这类人的存在，其实是给所有喜欢小众运动的年轻人铺了一条路：原来喜欢轮滑、滑板、飞盘这些街头运动，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什么没有前途的爱好，只要你真的热爱,完全可以把它做成一辈子的事业。
把赛场搬去街头，让普通人也敢站到领奖台
2019年戴中亚办第一届“街头轮滑挑战赛”的时候，申请场地被拒了8次，商场怕出事担责任，体育馆要收高额的场地费，社区说怕影响居民休息，最后他找了自己家小区旁边一个废弃了半年的停车场，自己掏钱买地坪漆刷了3天，手上沾的漆半个月才洗干净，自己拉警戒线、自己做计分牌，连奖品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第一名是他当年拿的第一个全国赛的奖牌,加一双全新的专业轮滑鞋。
那次比赛一共有47个人报名，有送外卖的95后小哥，中午送完单踩着轮滑鞋就来参赛；有刚上大二的女生，攒了半年生活费买的轮滑鞋，练花式绕桩摔得胳膊上全是伤；还有52岁的退休阿姨张桂兰，瞒着家里人偷偷报名，说自己玩了10年轮滑，从来没上过一次领奖台，最后张阿姨拿了成人组花式绕桩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抱着戴中亚哭，说“我家老头子以前总说我一把年纪了瞎折腾，这次我拿了奖牌，看他还说啥”，现在张阿姨已经成了戴中亚团队的志愿者，专门给退休的老年人上免费的轮滑课，已经教了100多个和她一样的“银发轮滑爱好者”。
戴中亚办比赛有个规矩：不管是什么级别的赛事，都不收报名费，只要你想参加，哪怕你是刚学会站的新手，都能来，去年他办的青少年体能挑战赛，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报名，妈妈犹豫了好久跟他说“我家孩子协调性不好，可能跑完全程要比别人慢一倍，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戴中亚当时就说“麻烦啥，哪怕他走完全程，我也给他发奖”，那天浩浩跑的时候，好几次都要摔倒，全场几百个观众都站着给他加油，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主动抱了戴中亚一下，浩浩妈妈后来给他发消息，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抱陌生人，现在每天都要抱着当天拿的“最佳勇气奖”奖杯睡觉,还主动说要去练跑步。
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把“更高更快更强”挂在嘴边，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站在金字塔尖拿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认可，戴中亚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你不用是专业运动员，不用有牛逼的成绩，只要你喜欢运动，就能站在赛场上，就能拿到属于你的掌声，我跑过不少顶级的职业赛事，见过不少奥运冠军，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戴中亚办的街头赛事里，那些普通人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样子。
草根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情怀撑着”
很多人觉得做草根体育的人，都是靠情怀发电的苦行僧，戴中亚却总说：“情怀不能当饭吃，你得先把饭吃饱了，才能一直讲情怀。”这几年他没有只盯着办比赛、开培训班，反而带着团队搞起了体育内容研发：他们和杭州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合作，研发了一套适合4到12岁孩子的轮滑入门课程，把枯燥的基础动作编成了游戏，现在这套课程已经卖给了全国200多个培训机构，赚的钱一半都投到了免费赛事和公益培训里，他还和杭州的17所小学合作，开轮滑课后服务课，让更多小孩在学校里就能接触到轮滑，不用再像他当年一样,偷偷摸摸攒钱买鞋。
上个月他的团队招了两个刚毕业的体育生，本来人家拿到了健身俱乐部的offer，月薪比戴中亚开的还高2000，最后还是来了他这里，戴中亚跟他们说：“我这里工资不会比别的地方低，你们要是有想做的项目，不管是滑板、飞盘还是腰旗橄榄球，我都给你出钱搞比赛，只要你能让更多人愿意动起来就行。”现在两个年轻人已经在筹备杭州第一届大学生飞盘联赛，报名通知发出去3天,就有30多所高校的队伍报名。
我之前做草根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发现国内有超过60%的草根体育从业者，都是爱好者出身，他们大部分都面临着盈利难、资源少的困境，很多人做了两三年就撑不下去转行了，戴中亚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没有把自己放在“苦情奉献者”的位置上，而是找到了情怀和商业的平衡点：他靠卖课程、做课后服务盈利，再把赚来的钱投到公益赛事和免费培训里，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现在很多地方的文旅局都找他合作，把街头赛事和城市文旅活动结合起来，他办的轮滑公开赛，已经成了杭州每年潮玩节的固定项目,每次都能吸引十几万游客围观。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戴中亚坐在路边吃凉面，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一会是小学老师问他下周轮滑课的教具，一会是外地的培训机构问他课程合作，一会是张阿姨给他发消息，说这周的老年轮滑课来了12个新学员，他扒拉着凉面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希望以后的小孩，想玩轮滑的时候不用躲着爸妈，不用被说不务正业，想参加比赛的时候不用自己凑报名费，能有地方玩，有地方比，有人认可，就够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凉快，不远处的广场上，一群穿着轮滑鞋的小孩笑着从我们身边滑过，轮子闪着和戴中亚当年看见的一样的光，我突然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戴中亚这样，蹲在街头给小孩贴创可贴、自己刷停车场做赛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的“种树人”，这些没有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的普通人，才是中国全民健身真正的“最后一公里”,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中国草根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我都会给他们讲戴中亚的故事，这条路可能不好走，可能没有那么多鲜花和掌声，但是只要有更多像戴中亚这样的人愿意蹚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能看见街头巷尾全是运动的人，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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