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排季军争夺战落地的那天,我和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姑娘们抱着铜牌互相擦眼泪,我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可以了,拼到这份上,没丢女排的脸。”我低头刷手机,刚好刷到有人在评论区骂:“现在的女排真不行,连金牌都拿不到,还好意思说传承女排精神?”
我突然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第一次拿到奥运金牌到现在,40年的时间里,中国女排的奥运会战绩表起起落落:1984年金、1988年铜、1992年第七、1996年银、2000年第五、2004年金、2008年铜、2012年第五、2016年金、2020年第九、2024年铜,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是用来吹或者骂的依据,但对我家,对很多和我爸一样的老球迷来说,这每一行战绩的背后,都绑着我们普通人实实在在的日子。
从首金到铜牌:每一行战绩,都刻着一代人的生活烙印
我爸是1962年生的,1984年女排拿奥运首金的时候,他刚上大二,他说那会整个学校就食堂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比赛那天,几百个学生挤在食堂里,连窗台、桌子上都站满了人,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食堂炸了锅,大家敲着搪瓷碗、脸盆往外跑,沿着学校的主干道喊口号,宿管阿姨本来要骂大家吵,看见有人举着写着“女排万岁”的草稿纸,自己也站在边上抹眼泪。
“那时候刚改革开放没几年,大家都穷,也都有点慌,不知道日子能不能好起来。”我爸说,“那时候看女排,就觉得人家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人家拿冠军,我们也能把日子过好。”那会他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个女排的明信片,夹在学生证里夹了十多年。
1988年汉城奥运会女排拿了铜牌,我爸刚参加工作,单位效益不好,连续三个月只发一半工资,他躲在出租屋里看完比赛,跟同屋的室友说:“女排都有输的时候,我们这点困难算啥,熬熬就过去了。”后来他真的跟着单位的老师傅学技术,考了工程师证,成了单位的技术骨干。
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排逆转俄罗斯拿金牌的那天,我才上小学三年级,我爸那会下岗,刚开上出租车,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那天特意提前三个小时收了车,买了两罐啤酒,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比赛,前两局输的时候,我妈都没耐心看了,蹲在边上拖地,我爸攥着啤酒罐的手都在抖,指节都捏白了,等到第三局扳回来,第四局追平,第五局最后一分落地,我爸嗷一嗓子,把我家刚养的小猫吓得直接钻到了沙发底下。
那会我家正难,奶奶生病要做手术,我要交择校费,我爸每天开车开得腰都直不起来,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那天他喝了半罐啤酒,摸着我的头说:“你看女排,0比2落后都能赢,我这点坎,肯定也能过去。”后来他真的熬过来了,奶奶的手术很成功,我顺利上了重点小学,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宽松了起来。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夺冠的时候,我正在上大学,宿舍里的姑娘们挤在一台电脑前面看,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在喊,楼管阿姨在楼下举着大喇叭喊“别吵了别吵了,明天还要上课”,转头自己就发了个朋友圈:“女排好样的!”那会我刚失恋,躲在被子里哭了快一个礼拜,看着姑娘们抱在一起哭的样子,我突然就觉得,多大点事啊,大不了重新再来。
2020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没出线,我刚工作半年,被领导PUA,刚搞砸了一个项目,对着电脑给领导写检讨书的时候,刷到郎平对着镜头说“对不起大家”,我对着屏幕直接哭出了声,那会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和女排一样,拿了最差的成绩,后来看着女排解散之后又重新集结,年轻的队员一个个进队训练,我也咬着牙辞了那份让我内耗到崩溃的工作,转行做了自己喜欢的体育编辑。
你看,这哪里只是一张战绩表啊?这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注脚,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一束光。
别用“成王败寇”的标尺,去量女排的每一份付出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的一种论调:女排拿金牌就是女排精神,拿不到金牌就是丢人脸,好像40年的女排精神,就只剩下“拿金牌”这三个字了。
2020年东京奥运会输了之后,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郎平晚节不保,有人说队员天天接广告不训练,有人说现在的姑娘吃不了苦,可是很少有人看见,朱婷的腕伤已经严重到扣球都使不上劲,赛前打了三次封闭,手上缠的绷带厚得像个粽子;34岁的颜妮浑身是伤,肩膀上贴的肌效贴撕下来的时候能带下一层皮,打比赛的时候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整个队伍在封闭训练了八个月,连家人都见不到,姑娘们练到蹲在地上哭,哭完了抹抹眼泪接着练。
2024年巴黎奥运会拿铜牌,又有人说“现在女排不行了,只能拿铜牌”,可这些人不知道,现在的女排对手有多强:意大利的埃格努扣球高度能到3米4,比我们的拦网高度还高10公分;塞尔维亚的博斯科维奇是公认的世界第一接应,一个人就能扛着球队拿冠军,我们的姑娘呢?李盈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个只会进攻不会一传的“偏科生”,被网友骂了整整三年,每天训练完自己加练两个小时一传,接得胳膊都肿了;龚翔宇在巴黎奥运会期间发烧到38度,上场之前还要吃退烧药,季军赛的时候救球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站起来之后还是接着跑;二传刁琳宇的手指戳肿了,缠上绷带继续传球,连手都握不住。
这样拼出来的铜牌,含金量真的比金牌低吗?
我去年刚开始做体育公众号的时候,写的文章阅读量只有几十,有人在后台给我留言:“就你这水平还写体育,别出来丢人了。”那时候我特别沮丧,甚至想过要放弃,后来我刷到李盈莹的采访,她笑着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大家都骂我,我就想,我练就是了,总有一天能让大家看见我的进步”,我突然就觉得,凭什么我要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放弃啊?我就接着写,每天查资料写到半夜,写了大半年,现在也有了一万多粉丝,还有读者给我留言说“看你写的女排故事,我最近考研都有动力了”。
你看,我们总喜欢拿结果论英雄,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必胜”啊?大部分时候,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拿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难道这样的结果就丢人吗?难道没拿到金牌的女排,就不值得我们鼓掌吗?难道没考上清北、没年入百万的我们,就白活了吗?
我们爱了女排40年,爱的从来不是“永远赢”
经常有人问我:“女排都不是常胜将军了,你为什么还喜欢她们?”我每次都会说:“我们爱了女排40年,爱的从来不是她们永远赢,而是她们就算输了,也会咬着牙站起来接着拼的那股劲儿。”
郎平当年当队员的时候,是“铁榔头”,浑身是伤,膝盖磨损得比70岁的老人还严重,训练的时候摔在地上,膝盖磨得流血,擦点碘伏接着练,后来当教练,1995年接手低谷中的女排,那会女排已经跌到了世界第七,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郎平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工作回来,带着队伍拿到了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银牌,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辞职,2013年女排伦敦奥运会只拿了第五,再次跌入谷底,又是郎平站了出来,带着一群年轻的姑娘,从基本功练起,一步步从谷底爬起来,拿到了里约奥运会的金牌。
你看,女排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队,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朱婷是河南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差点辍学去打工,要不是体校的老师去招生,她现在可能就是个普通的打工妹;李盈莹是黑龙江普通家庭的孩子,9岁就离开家去天津练球,一年只能回一次家;龚翔宇的爸妈都是普通的运动员,她从小在体校长大,手上的茧子厚得剪都剪不动。
她们和我们一样,会累会疼会哭,会输会迷茫会想放弃,但是她们从来没有真的趴下过,输了就找问题,练得不够就加练,受伤了就养伤,养好了接着上,这才是真正的女排精神啊,不是“永远赢”,而是“永远不服输”。
我有个小表妹,是高中的体育生,练排球的,手上全是茧,冬天练球的时候手冻得裂口子,沾了汗水疼得直掉眼泪,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去年她们队打省赛,小组赛差点没出线,半决赛打夺冠热门队,队里的二传手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缠上绷带接着上场,最后一分险胜,决赛的时候输给了省会的强队,拿了亚军,姑娘们抱着奖牌在球场上哭,不是难过没拿冠军,是高兴自己拼到了最后一刻,我表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姐,我以前总觉得拿冠军才叫厉害,现在我才知道,拼到最后一秒,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你看,女排的力量早就不只是在球场上了,它早就钻进了我们普通人的日子里,变成了我们面对困难的时候的那股韧劲儿,学生党考学考不上的时候,想想女排,咬咬牙再学一年;打工人项目搞砸了的时候,想想女排,爬起来改方案;普通人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想想女排,咬咬牙,熬过去就好了。
往后的战绩,我们不妨多给点耐心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有人问女排接下来的目标是不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拿金牌,主教练蔡斌说:“我们会一步一步来,先把基础打牢,一场一场拼。”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
现在的女排,有年轻的核心,有敢拼的队员,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们不用逼她们必须拿金牌,不用把“必须赢”的压力全部压在她们身上,就像我们不用逼自己必须30岁之前结婚生子,不用逼自己必须年入百万,不用逼自己必须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慢慢来,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只要每一步都拼尽全力,就够了。
我爸现在退休了,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打老年气排球,他们队一共6个老头,平均年龄65岁,每次参加社区的比赛,都是倒数几名,但是每次大家都特别开心,我问我爸:“每次都输,你怎么还这么喜欢打啊?”我爸笑着说:“打比赛又不是为了拿奖,站在场上,把每一个球接好,把每一个球打好,就够了,输了也开心。”
对啊,我们看女排,又不是为了看她们拿金牌的,我们是为了从她们身上,获得一点面对生活的勇气啊,如果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那我们看球的意义是什么呢?
40年的奥运会女排战绩,有高峰有低谷,就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有顺境有逆境,那些赢球的时刻,我们一起欢呼,那些输球的时刻,我们给她们加加油,就像我们给自己的生活加加油一样。
以后的日子,女排还会接着打,我们也还会接着在自己的日子里拼,金牌当然好,但是那些咬着牙往前走的日子,那些拼尽全力的瞬间,才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奖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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