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坝上摔的那跤，我才懂马术从来不是“人驾驭马”
我对马术的改观,源于2019年夏天在丰宁坝上的一次意外，当时我和朋友去草原玩，看见路边有马术体验的招牌，150块钱能骑一个小时，满脑子都是电视剧里策马奔腾画面的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牵马的教练是当地牧民老周，给我牵过来一匹棕黄色的马，说它叫栗子，性格稳，最适合新手，我跨上马背就拽着缰绳喊“驾”，结果栗子刚跑了三步，我重心往前一栽，直接从马脖子旁边滑了下去，摔在旁边的草甸子上，虽然草厚没摔疼，但一脖子的草籽，脸上还沾了点马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老周跑过来扶我，笑得直不起腰：“姑娘你这是把马当电动车拧油门呢？你拽缰绳拽得那么狠，栗子嘴都勒红了，它能愿意跑才怪。”我当时还不服气，说我花钱骑马，它难道不应该听我的？老周没跟我抬杠，蹲下来摸了摸栗子的脖子，指给我看：“你看它耳朵往后背，就是不高兴了，你刚才坐得那么僵，它知道你害怕，它也慌。” 我蹲下来凑近看，果然栗子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耳朵耷拉着，看起来特别委屈，我当时突然就有点愧疚，跑去旁边的牧民小卖铺买了两根胡萝卜，洗干净了递到它嘴边，它闻了闻，叼过去慢慢嚼，还蹭了蹭我的手心，软乎乎的鼻子蹭得我手背发痒。 后来老周教我，骑马的时候腰要放松，缰绳不要拽太紧，想走就轻轻夹一下马肚子，想停就慢慢往后收缰绳，不要突然使劲，我按照他说的再上马，果然栗子这次特别稳，慢慢走在草原的小路上，风刮过我耳边，还能听见栗子蹄子踩在草上的沙沙声，我当时甚至敢松开一只手去摸它的鬃毛，它也没有慌，反而放慢了脚步。 那半个小时的骑行，我没有感受到什么“驾驭”的快感，反而有一种和另一个生命同频的奇妙感，就好像你不用说话，只要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就能懂你的意思，也就是那次之后，我彻底改变了对马术的印象，它根本不是什么彰显身份的贵族运动，本质上是一门关于“信任”的课。
奥运赛场上的马，从来都是和骑手并肩的队友
很多人看奥运马术比赛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疑问：马又不会说话，怎么判断它是不是自愿参赛的？直到我看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华天的比赛，才找到了答案。 当时华天的搭档是9岁的温血马“堂·热内卢”，在此之前，华天的老搭档“武松”因为年龄问题退役，他和堂只磨合了两年多，当时越野赛段有一个非常窄的水障，旁边就是灌木丛，很多骑手都在这个位置失误，甚至摔马，华天和堂跑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堂前蹄踩的地方突然滑了一下，我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华天只是轻轻动了动缰绳，腿稍微夹了一下马肚子，堂立刻就调整了步伐，稳稳跳过了障碍，最后他们拿到了三项赛个人第25名的成绩，虽然没有站上领奖台，但已经是当时中国选手在这个项目上的最好成绩之一。 后来华天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刚把堂买回来的时候，这匹马特别敏感，有人靠近马厩就会踢门，他连续三个月每天都泡在马厩里，早上过来给堂刷毛，喂它吃自己带的苹果，下午就牵着它在训练场慢慢走，不训练，就是陪它散步。“马术这个项目，你永远不能要求马为你牺牲什么，你得先拿出你的诚意，它才会愿意把后背交给你。” 华天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别的奥运项目里，你见到的都是人和人的对抗，或者人和器材的磨合，只有马术，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要在短短的几分钟比赛里，做到100%的同频，你跳多高，它跳多高，你跑多快，它跑多快，任何一方有一点犹豫，就会满盘皆输。 我印象特别深的还有2022年马术世锦赛上的一件事，德国的夺冠热门骑手迈克尔·荣格，在越野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勒住了马，直接选择了弃权，后来他说，他感觉到自己的马“fischerChipmunk FRH”落地的时候腿有点瘸，“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拉伤了，如果我继续跑，它可能会受更严重的伤，一块金牌而已，远没有它的健康重要”，那天的直播镜头里，荣格牵着马慢慢走下场，还时不时低头摸一摸马的脖子，那一幕比任何夺冠时刻都更让我动容，在很多人眼里，参加大赛的马不过是骑手取得成绩的“工具”，但对真正热爱马术的人来说，马是伙伴，是家人，成绩永远排在它们的安全后面。
走进普通人生活的马术，正在撕掉“高端小众”的标签
很多人对马术的印象,还停留在“年费几十万”“高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里，但现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早就开始走大众化路线了，我之前查过数据，现在国内有超过2000家马术俱乐部，其中一半以上都有面向普通人的体验课，一节体验课只要两三百块钱，和你去玩一次剧本杀的价格差不多。 我朋友小苏就是马术大众化的受益者，她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了三年，焦虑到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去年春天她公司旁边开了一家马术俱乐部，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一节体验课，结果一下就爱上了，她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被分配的马叫“年糕”，是一匹性格特别活泼的小马，刚见面就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脸马毛，她当时差点转身就走，结果教练跟她说，马打喷嚏就是表示喜欢你，觉得你没有恶意，那天的体验课结束之后，她直接办了一张次卡，每周去两次，不管加班到多晚，周末都要去俱乐部待半天。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辞职考了初级马术教练证，现在在俱乐部做兼职教练，整个人的状态特别好，以前的焦虑感全没了，她跟我说，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想着怎么应付老板的需求，怎么处理同事之间的矛盾，神经时时刻刻都是绷着的，但是跟马待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用想这些，马的情绪特别直白，你紧张，它就比你还慌，你放松，它就慢悠悠的晃，跟它相处久了，她反而学会了怎么和自己的情绪相处，以前总想着要讨好所有人，现在觉得，与其花心思猜别人的想法，不如像马一样，活得直白点。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马术，也不是为了让孩子当骑手，或者炫富，就是为了让孩子学会怎么和动物相处，怎么承担责任，我之前在俱乐部见过一个7岁的小姑娘，自己的马腿受伤了，每天放学都要带苹果去看它，比照顾自己的玩具还上心，她妈妈说，以前孩子特别自私，什么好东西都要自己留着，学了马术之后，学会分享了，也懂得照顾别人了，这比学多少技能都有用。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给马术套上了太多“高端”“小众”的滤镜，反而忽略了它最本质的价值：它是一门能教你学会尊重、学会共情、学会责任的运动，这些价值，从来都和身份、财富无关。
民间赛马里的马，藏着最朴素的人与动物的羁绊
除了专业的马术赛事,其实在很多民间体育里，马也是特别重要的角色，比如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赛马是永远的重头戏，去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参加那达慕，亲眼见到了少年组的赛马比赛，参赛的骑手都是10到14岁的孩子，骑的马都是自己家里养的，没有什么专业的装备，甚至连马鞍都没有，就铺一个薄垫子。 最后拿冠军的是一个12岁的小男孩，叫巴图，他骑的马叫“追风”，是他爸爸在他7岁的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从小就跟追风一起长大，平时放羊都骑着它，比赛的时候，巴图甚至不用拽缰绳，只要稍微歪一下身子，追风就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跑，最后冲线的时候，巴图比第二名快了整整50米。 领奖的时候，巴图没有先去接奖杯，反而先跑到追风旁边，把自己手里捧着的奶酒倒了一点在追风嘴里，抱着它的脖子蹭了半天，他跟我说，追风去年冬天得过一场病，他在马厩里守了三天三夜，“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拿冠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俩一起的”，那天的太阳特别好，巴图坐在追风的背上，举着奖杯笑，追风甩了甩尾巴，慢悠悠的往前走，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专业的赛场，没有昂贵的装备，但是人和马之间的羁绊，一点都不比奥运赛场上的少。 一直以来，都有人问我，马术这种项目，为什么能进奥运会？人跟动物一起比赛，公平吗？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马术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就是这种“不公平”：你要和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合作，你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你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了解它的脾气，它的习惯，它的喜怒哀乐，它也会慢慢熟悉你的动作，你的气味，你的节奏，最后你们站在赛场上，不用说话，只要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完成配合，这种跨越物种的信任，是任何其他体育项目都给不了的。 马是人类在体育世界里最浪漫的搭档，它不会说话，但是会用耳朵的朝向，用脚步的快慢，用鼻子蹭你手心的温度，告诉你它的想法，它不会在你低谷的时候离开你，不会在你失误的时候指责你，只要你对它付出真心，它就愿意和你一起，跨过所有的障碍，未来我也希望更多人能放下对马术的刻板印象，去试试和马相处一下，你会发现，你学到的不止是骑马的技巧，还有怎么尊重另一个生命，怎么建立信任，怎么和这个世界温柔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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