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陪7岁的外甥去参加少儿围棋2段升段赛,赛场外的休息区挤着一堆攥着矿泉水瓶、比孩子还紧张的家长，角落坐着个穿白汗衫的老棋迷，举着平板放模糊的黑白对局录像，旁边凑了几个刚比完赛的小孩叽叽喳喳问：“爷爷你看的是谁下棋啊？比我们老师下的厉害吗？”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点了点屏幕上那个穿灰布长衫、眉头微蹙的年轻人：“这是吴清源，你们学围棋的，第一个要记住的就该是他，这才是真的‘棋神’，现在的AI好多下法，都是他几十年前玩剩下的。” 那天外甥最终以1分之差没升上段，蹲在赛场门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翻出吴清源当年下“星、三三、天元”开局的名局给他看，跟他说“你今天输了一盘棋就哭，这个爷爷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跟全日本最厉害的棋手下赌上职业生涯的棋，输了就要被钉在棋坛耻辱柱上，也没见他怕过”，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吴清源这三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围棋冠军”的符号，他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样本，是在乱世里把热爱活成信仰的普通人，更是到今天还能给我们启发的人生导师。
从福州巷弄到东瀛棋坛：14岁少年的“破局”之路
很多人聊起吴清源,第一反应都是“天才”，好像他生下来就会下棋，随便挥挥手就能赢遍天下，但如果真去翻他的早年经历就会发现，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全部的人生重量，都压在了那361个交叉点上而已。 吴清源1914年出生在福州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早年留日，带回来一副围棋和几本日文棋谱，本来只是闲时自娱的爱好，没想到刚满7岁的吴清源摸了一次棋就着了迷，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父亲给的棋谱他舍不得在上面画记号，就硬生生把谱子背下来，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画格子算，睡觉的时候在被子里用手指点着肚皮复盘，不到10岁，他的棋力就超过了父亲，在北京的棋社里跟成年棋手对弈也很少输。 我之前看吴清源的自传里写过一个细节，12岁那年他被人引荐给当时的北洋军阀段祺瑞，段祺瑞本身也是个围棋爱好者，平时跟手下人下棋大家都故意让着他，那天跟吴清源下，小孩一点情面都没留，把段祺瑞杀的大败，段祺瑞气的拂袖而去，连午饭都没留他吃，转头却跟手下说“这小孩是个奇才，以后每个月给他100块大洋的补贴，让他好好学棋”，放在今天，很多人可能会说这小孩“情商低”，不知道给长官留面子，但吴清源后来自己说：“那时候我眼里只有棋，谁跟我下我都要赢，管他是司令还是老百姓。”这种“眼里只有棋”的纯粹，其实从他小时候就刻进了骨子里。 1928年，14岁的吴清源在中日棋界人士的引荐下东渡日本学棋，那时候中日关系已经很紧张，刚到日本的吴清源个子矮，穿一身不合身的长衫，日语说的磕磕巴巴，不少日本棋手都看不起这个“中国来的小叫花子”，有人说他“不过是在中国没对手，来日本讨饭吃”，测试棋跟当时的日本棋界领袖本因坊秀哉下，秀哉一开始还嫌跟个小孩下棋掉价，结果吴清源一出手就把秀哉逼得频频长考，下到中盘秀哉直接打挂（也就是暂停比赛），回去研究了三天才敢继续下，最后虽然赢了吴清源2目，秀哉却私下跟自己的弟子说：“这个小孩的棋力，以后日本棋坛没人能比得上。” 现在很多人喜欢说“选择大于努力”，但14岁的吴清源根本没的选：战乱的中国留不住一个想好好下棋的小孩，去日本就要背井离乡，受别人的白眼和歧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棋盘上，用一盘又一盘的赢棋，给自己挣一条活路，我见过太多学棋的小孩，家长给报了一堆兴趣班，下棋的时候还想着待会要去上英语课，老师说两句就闹脾气不想学，对比吴清源当年“除了下棋一无所有”的状态，就会明白：所谓的天才，不过是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一件事上而已。
十番棋降伏全日本：“昭和棋圣”的名号是拿命拼出来的
如果说早年的吴清源是为了活下去下棋,那30岁左右的他，就是为了围棋的真理在下棋。 现在很多人对十番棋的残酷性没有概念：这相当于两个顶尖高手签了“生死状”，十局棋里赢多输少的一方，可以把对手降格，以后再交手的时候，输的那一方只能拿黑棋（围棋里黑棋先行有优势，降格就等于公开承认你比对方弱一个档次），对于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的职业棋手来说，十番棋输了，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社会性死亡。 而吴清源，在1939到1956年的17年里，把当时日本所有的超一流棋手，挨个打了一遍降格：木谷实、桥本宇太郎、藤泽库之助、坂田荣男、高川格……这些名字放在整个日本围棋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没有一个人能在吴清源手里撑过十局，最有名的“镰仓十番棋”跟他的挚友木谷实下，下到第5局的时候，木谷实因为算棋太投入，鼻子流血直接晕倒在棋盘边，裁判问吴清源要不要暂停，吴清源盯着棋盘头都没抬，说“我还在算棋，等他醒了再下”，就因为这句话，当时的日本媒体骂他是“冷血的中国间谍”，说他赢了棋也丢了人，可没人知道，那时候吴清源因为信教，比赛之前已经禁食了两天，下到后半盘他自己都饿得眼冒金星，全靠意志力撑着。 我之前问过一个业余6段的棋友，十番棋到底压力有多大？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别人下过赌注只有1000块的三番棋，下到第二局的时候手抖得连棋子都拿不住，更别说跟当时全日本最顶尖的棋手下赌上职业生涯的十番棋了，而且吴清源当时的处境是什么样的？他一个中国人，在日本的地盘上下棋，赢了日本人骂他“给脸不要脸”，输了日本人嘲笑他“中国棋手果然不行”，两头不讨好，连个给他加油的人都没有，换个心理素质差的，可能早就崩溃了。 吴清源后来自己回忆那段日子，说“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输赢，也没想过代表谁，我就是想下出最正确的棋，围棋里的真理只有一个，我只要摸到那个真理，就够了”，放到现在，我们看各种体育比赛，总喜欢把输赢和国籍、流量、商业价值绑在一起，运动员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被骂“废物”，很少有人记得，竞技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是追求项目本身的真理，而吴清源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活明白了这个道理。 最有意思的是，现在AI围棋发展到了能让人类顶尖棋手两子的水平，很多人翻吴清源当年的棋谱，发现他的下法和AI的吻合度高达70%以上，他当年下的“星、三三、天元”的开局，被当时的日本棋界骂成“离经叛道”、“不懂围棋的下法”，现在却成了AI常用的开局套路，你看，真正的天才，永远是走在时代前面的，当时的人理解不了他，只是因为当时的人跟不上他的思想而已。
离开胜负场的后半生：他把围棋活成了人生的解药
1961年,吴清源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再也没法下高强度的职业比赛，很多人都觉得，“昭和棋圣”的传奇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离开胜负场的吴清源，活的比以前更通透了。 他不再参加正式比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围棋理论和推广围棋上，提出了“中和”的围棋理念，说“围棋的本质不是为了赢对方，是双方一起努力，下出一盘最和谐、最完美的棋”，他写的《中的精神》、《吴清源围棋全集》，到现在还是无数围棋爱好者的必读书目。 我前面提到的那个业余6段的棋友，跟我说过他自己的经历：年轻的时候他特别好胜，下输了棋就扇自己耳光，有一次参加全国业余围棋赛，最后一盘输了半目就能拿冠军，他当场把棋盘掀了，回去之后郁闷了半年，工作也辞了，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在家躺着不想出门，后来偶然在旧书摊淘到了吴清源的《中的精神》，看到里面写“你下棋赢了，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你输给AI，输给时代，都是很正常的事，围棋是让你快乐的，不是让你痛苦的”，他突然就想开了。 现在他在我们家附近的社区开了个免费的围棋班，专门教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下棋，下棋的时候不许算目，不许耍赖，谁下出一步妙棋，大家一起鼓掌，输了的人给赢的人买瓶冰汽水，玩的特别开心，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下棋就是要赢，赢了才有价值，现在才明白吴清源说的‘中和’是什么意思：你把棋下舒服了，比什么都重要，人生也是一样，你跟别人比车比房比收入，永远比不完，你把自己的日子过舒服了，才是真的赢了”。 你看，吴清源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他赢了多少盘棋，而是他把围棋里的道理，活成了人生的哲学：年轻的时候为了热爱拼尽全力，该争取的时候绝不后退，年纪大了就和自己和解，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别人，不纠结胜负，不困于过去，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 晚年的吴清源，90多岁的时候还在研究“21世纪的围棋”，有人问他“现在AI下棋这么厉害，你会不会觉得人类棋手没用了？”他笑着说“AI再厉害，也是人类发明的，人类下棋的乐趣，是AI永远体会不到的，你下出一步妙棋的快乐，你和对手惺惺相惜的感动，这些都比输赢重要”。
我们今天怀念吴清源，到底在怀念什么？
前几年网上有很多骂吴清源的声音,说他加入日本国籍是“汉奸”，说他当年给日本侵华捐钱是“卖国”，我每次看到这些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你拿2024年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一个1930年代在乱世里讨生活的人，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不公平的事。 吴清源后来自己说过，当年加入日本国籍，是因为如果没有日本国籍，他就不能参加正式的棋赛，就没有收入，连饭都吃不上，他一个下棋的，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你让他怎么办？回战乱的中国，连副像样的棋盘都找不到，更别说下棋了，而且他一辈子都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晚年的时候把自己收藏的所有棋谱都捐给了中国棋院，多次来中国给年轻棋手讲课，他说“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中国，围棋也是中国的，我希望中国的围棋能发展的越来越好”。 其实我们今天怀念吴清源，根本不是怀念他的国籍，也不是怀念他赢了多少盘棋，我们怀念的，是他身上那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纯粹”：现在的小孩学围棋，家长想的是“升段了能升学加分”，老师想的是“多拿几个冠军我能涨学费”，职业棋手下棋，想的是“拿了冠军能拿多少奖金，能接多少广告”，很少有人真的是因为“我喜欢围棋，我想下出更好的棋”去下棋的。 我外甥学棋的机构，老师甚至教他们“比赛的时候如果输了半目，你就哭，哭的声音越大越好，裁判心软说不定就给你改判了”，我当时听完特别生气，转头就给外甥换了个机构，我跟他说“下棋和做人是一样的，要堂堂正正，赢要赢的光彩，输要输的坦荡，不能玩歪门邪道的东西”，而吴清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一辈子下棋，从来没耍过花招，从来没让过棋，哪怕对手是日本棋界的泰斗，哪怕周围的人都骂他，他也要下出自己认为正确的棋。 去年升段赛输了之后，外甥蹲在地上哭了半天，我给他看了吴清源的对局，跟他说“你今天输了一盘棋，不代表你以后都会输，你看这个爷爷，年轻的时候也输过棋，也被人骂过，但是他从来没放弃过下棋，也从来没忘了自己为什么下棋”，外甥抹了抹眼泪，爬起来就去找刚才赢了他的小朋友复盘去了。 那天我站在赛场门口，看着一群小孩围着棋盘叽叽喳喳的摆棋子，突然就想起了100年前，那个在北京的巷弄里，蹲在地上用石子画棋盘下棋的7岁小男孩，他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一辈子的热爱，会穿越100年的时光，影响到万里之外的一个7岁小孩。 吴清源曾经说过“我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把围棋的真理摸到一点边，一个是世界和平”，他这辈子，第一个愿望做到了，第二个愿望，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黑白棋盘虽然只有361个交叉点，但吴清源活出来的人生，比整个棋盘还要广阔，他告诉我们：不管你做什么事，只要足够纯粹，足够热爱，足够坚持，你就能在自己的领域里，活成自己的“棋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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