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5年,跑过奥运会现场,蹲过CBA球员更衣室,也追过世界杯的深夜赛事,曾经以为只有聚光灯下的奖牌和绝杀才算“值得写的体育故事”,直到去年在老家福州蹲了3个月的本地草根赛事“街场篮战”,见过了180斤减到150斤的互联网运营、腰突好转的滴滴司机、敢跟男生队打对抗的女大学生队伍,才突然懂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顶级赛场的看台上,而在普通人下班就能拐进去的街头球场里。
我蹲了3个月街场篮战,见过太多比职业赛场还动人的故事
先给大家讲我印象最深的三个参赛选手的故事,他们没有一个是专业运动员,却成了去年福州篮球圈子里的“名人”。
第一个是95年的阿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天天加班到11点,去年年初体检高压飙到150,医生拿着体检报告严肃跟他说:“你才28岁,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终身吃降压药。”他大学时候是院队的小前锋,工作之后除了赶地铁就没跑过步,175的身高体重飙到182斤,连蹲下来系鞋带都喘,去年4月他刷短视频刷到“街场篮战”的报名通知:5人即可成团,报名费200块,无年龄性别限制,非注册专业运动员就能报,赢一场奖100块超市卡,总冠军拿5000块现金,他当天就在部门群里摇人,凑了四个平时连球都摸得少的同事,组了个队名叫“加班不要命”,AA下来每个人才掏40块钱,“就当花钱租场锻炼身体了,总比去理疗馆按摩便宜”。
一开始他们队菜到什么程度?第一次热身赛对阵平均年龄40岁的大叔队,跑了一节就有两个队友抽筋,最后输了32分,队友都打退堂鼓说“要不退赛吧,丢不起这个人”,阿凯硬拉着大家留了下来:“就当每周来出出汗,输就输呗,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之后他们每天下班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旁边的公共球场练1小时,周末早上8点就约着练投篮,打到去年11月赛季结束的时候,他们居然闯进了32强,阿凯的体重降到了148斤,再去体检血压已经完全回到了正常区间,今年报名通道刚开他就拉着队友报了名,目标是冲进八强,他跟我说:“现在每天最盼的就是下班去打球,比等发年终奖还开心,那些KPI、老板的批评,打两个小时球就全忘了。”
第二个是42岁的滴滴司机老周,开了8年滴滴,腰突严重的时候连方向盘都握不住,跑一趟长途要贴3张膏药,理疗花了几万块也没好彻底,去年他在福州金山球场附近接客,看到摆着的赛事报名摊,顺口问了一句“我们这些开滴滴的时间不固定,能报不?”主办方说只要能凑齐5个人,可以专门把他们的比赛安排在周末上午,他转头就在滴滴司机群里喊人,凑了5个平均年龄40岁的老伙计,队名就叫“滴滴老男孩”,他们跑不过20岁的小伙子,也跳不高,但是打了十几年野球的手感准,靠着一手稳得离谱的中投,居然一路闯进了八强,老周说现在腰突几乎没犯过,每天接完单都要去附近的球场投半小时篮,他车的副驾抽屉里永远放着一个篮球和比赛的奖牌,很多乘客看到了都会跟他聊两句,今年已经有十几个滴滴司机找他问报名的事,要组第二支、第三支滴滴司机队。
还有支叫“女篮不示弱”的队伍我印象特别深,五个姑娘都是福建师范大学的学生,只有一个是体育学院的,剩下四个分别是学中文、化学、会计和学前教育的,报名的时候主办方问她们要不要报专门的女子组,她们说就要报公开组跟男生打,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来凑热闹的,还有人在球场边开玩笑说“别把小姑娘撞哭了”,结果第一场比赛她们就赢了——赛事规则里有个“新手友好条款”:队伍里有女队员上场的话,女队员进球得分按1.5倍计算,她们几个三分球准得离谱,几个小伙子根本防不住,一路打到了八强,最后只输给了最后的冠军队2分,那场比赛全场几百个观众都在给她们加油,赛后好多人找她们合影,现在她们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分享女生打球的日常,已经有十几万粉丝,几个小姑娘还没毕业就靠运动品牌的推广赚够了学费和生活费。
别再说普通人没资格谈体育,这项联赛把「参与感」焊死在了规则里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城市办的草根篮球赛事,要么报名费大几百甚至上千,要求统一买指定球衣、交额外的保险费,门槛高得离谱;要么规则完全照搬职业联赛,要求18-35岁男性才能报名,年纪大的、女生、打得不好的根本没机会上场。“街场篮战”能做起来,核心就是把“低门槛、重参与”这六个字刻进了规则里。
我特意去翻了他们的报名规则,写得特别实在:只要你不是在中国篮协注册过的专业运动员,不管你是16岁的高中生还是50岁的大叔,不管你是男生女生,只要能凑齐5个人就能报名;报名费200块,包含了所有的场地费、裁判费、保险费,不需要你再掏任何额外的钱,哪怕你一场没赢,主办方也会给每个人送一个定制的钥匙扣和一瓶运动饮料。
他们的规则设计也全是为普通人考虑的:队伍平均年龄超过35岁,每节可以多申请一次暂停;有女队员上场的话,女队员得分按1.5倍算,就是鼓励女生多参与;不允许恶意犯规,累计两次技术犯规直接取消整个队伍的参赛资格,避免野球场上常见的打架冲突;每场比赛都有免费的摄影志愿者,给每个参赛队员拍特写,赛后会把所有照片发到网盘里让大家自己下,公众号还会给表现突出的普通选手做专访,不是只盯着赢球的队伍。
我去年也凑了几个做媒体的朋友报了名,我们队里最高的才178,平时都坐办公室,第一次上场打了十分钟我就腿软,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赛后主办方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个印着自己号码的定制篮球,还有一个装着我们队精彩瞬间的相框,我现在还放在我北京的办公桌上,那天打完球我们全队去路边吃烧烤喝啤酒,没有上下级,没有KPI,几个人聊着刚才哪个球没投进,哪个防守防得好,那种快乐我真的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比我之前拿到行业奖项的时候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职业运动员的事,觉得自己打得不好、跑得不快就不配参与体育,但事实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它是你跑累了大口喘气的爽感,是投进三分球时候全场的欢呼,是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哪怕输了也不遗憾的痛快,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不是建几个球场、发几篇宣传稿就够了,而是要给普通人一个愿意走上球场的理由,告诉他们:你打得不好也没关系,年纪大也没关系,是女生也没关系,只要你想来,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从20支队伍到200支队伍,草根体育的风口真的来了吗?
我去年跟“街场篮战”的几个创始人聊过,他们都是90后的篮球爱好者,之前打球总找不到正规的比赛打,野球场上经常因为犯规的事吵架,2021年几个人凑了10万块钱办了第一届比赛,当时只有20支队伍报名,最后亏了5万多,2022年第二届就有80支队伍报名,拉到了本地运动品牌和奶茶店的赞助,刚好保本,到2023年第三届,报名通道开了3天就报满了200支队伍,还有很多人抢不到名额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塞,赞助商主动找上门来,除了运动品牌,还有本地的房企、超市、甚至电动车品牌都来投广告,他们不仅没亏钱,还赚了几十万,现在已经在厦门、泉州开了分赛区,明年打算覆盖整个福建省。
这其实不是个例,国家体育总局2023年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超过38.5%,全国全年举办的草根类体育赛事数量同比2022年增长了67%,光是三人篮球的草根赛事全年就有超过10万场,之前我们的体育产业总盯着顶级IP,抢奥运会、世界杯的转播权,签CBA、中超的赞助,但是实际上最有活力、市场最大的恰恰是普通人身边的草根赛事。
你算一笔账就知道:一场CBA比赛现场观众最多也就1万多人,但是一场草根篮球联赛,200支队伍就是1000多个参赛选手,加上他们的家人朋友、球场周边的观众,一场赛事覆盖的人群少说也有几万人,而且都是精准的本地运动爱好者,对本地的商家来说,赞助这样的赛事,比在电视台打广告划算多了,而且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愿意只当观众了,他们更愿意自己上场参与,愿意为自己的爱好花钱,只要你能给他们提供好的体验,根本不愁没有人来。
当然现在草根体育也有很多问题,比如很多公共球场要么收费贵,要么预约不上,很多草根赛事组织混乱,收了报名费就不管了,裁判不专业经常引发冲突,但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只要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参与,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去做这样的赛事,这些问题迟早能解决。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这代人想要的体育生活,是能去现场看世界杯,能买得起球星的签名球衣,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下班之后就能有个免费的球场打球,是有个不用拼天赋、只要开心就好的比赛能参加,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打完球能一起去吃个烧烤喝个冰啤酒,这项没名气、没明星、没高额奖金的草根篮球联赛,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它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盛宴,它告诉我们: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想站在球场上,你就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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