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打字的时候,左手腕上还戴着2022年芝加哥马拉松的完赛硅胶手环,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印的“42.195KM CHICAGO”字样掉了一半,但我从来没摘过,作为一个跑龄6年的普通业余跑者,我前后3次站在芝马的起点线,从最初憋着劲要刷PB的“功利型跑者”,到后来慢悠悠晃完全程、沿路蹭了8份补给的“观光型跑者”,我越来越觉得:芝马从来不是什么精英跑者的秀场,也不是网上说的“中产身份标签”,它更像一个藏在风城里的微型生活展览馆,你跑过42公里的赛道,就等于看遍了几千个普通人最鲜活的人生切面。
出发前:我把芝马的名额,压在冰箱贴后面3年
我第一次想跑芝马,是2019年秋天,那年我31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连续加班3个月之后体检,查出中度脂肪肝,血脂比正常值高了两倍,医生拿着报告单跟我说:“小伙子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要得心梗。” 那天我回家楼下刚好遇到小区跑团的人在夜跑,我咬咬牙花299块买了双入门款跑鞋,跟着跑了3公里,喘得像个破风箱,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当时跑团的老陈递了瓶水给我,随口说:“好好练,以后去跑芝马,全世界跑者的天堂,赛道平得像大马路,观众比跑者还热情。” 我那时候连半马都没跑过,想都不敢想自己能跑全马,更别说世界大满贯的芝马,但从那天起我真的开始规律训练,早上5点半起床绕着小区跑10公里,周末去奥森拉长距离,跑坏了3双鞋,半年瘦了28斤,脂肪肝没了,血脂也降回了正常值,2020年我第一次报名芝马抽签,居然中了,我把报名确认函打印出来,压在冰箱上的哆啦A梦冰箱贴后面,每天开冰箱拿牛奶都能看见,连年夜饭的时候都跟我爸妈炫耀:“明年秋天我就去美国跑马拉松啦。” 结果大家都知道,2020年疫情来了,芝马取消线下赛,2021年又没放开入境,那张确认函在冰箱贴后面压了整整3年,边角都卷了,我好几次收拾冰箱都想扔,最后还是舍不得,直到2022年上半年官宣可以正常参赛,我当天就订了机票,花了我攒了大半年的年终奖,同行的朋友笑我疯了:“花两万块去跑个步,你这钱拿去旅游不好吗?” 我没解释,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皱巴巴的确认函,是我30岁之后第一个拼尽全力想要实现的目标,是我对抗996、对抗中年焦虑的小支柱,我必须去。
跑在风城:我在37公里处,被陌生的芝加哥阿姨塞了半块热披萨
2022年的芝马是10月9号开跑,那天早上风特别大,密歇根湖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挤在几万人的起点队伍里,心脏砰砰跳,满脑子都是“我要跑进3小时40分,刷新我的PB”。 前30公里跑得特别顺,芝马的赛道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平坦,沿着密歇根大道跑过华丽一英里的时候,路边的观众举着牌子喊得歇斯底里,有小朋友举着棒棒糖要递给跑者,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凳子上吹小号,跑到唐人街路段的时候,路边的华人阿姨们端着蒸好的包子、榨菜、甚至还有热水,看见亚洲面孔就往手里塞,我啃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包子,差点掉眼泪,这是我出国之后吃的第一口热乎的中餐。 转折点在37公里,传说中的“撞墙期”准点来了,我两个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每抬一步都像灌了铅,配速直接从5分半掉到了8分多,最后实在撑不住,我蹲在路边揉腿,连退赛的心思都有了,这时候一个穿碎花围裙的白人阿姨从路边的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盘刚烤好的芝士披萨,塞了热乎的一块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背说:“小伙子别着急,我儿子去年也在你这个位置蹲过,他歇了10分钟就跑完了,你比他当时脸色好看多了。” 我啃着热披萨跟她聊天,才知道她叫玛丽,是附近超市的收银员,家就在赛道边,已经连续17年给芝马的跑者送披萨了,每年比赛前一天她都要烤三大盘披萨,比赛当天从早上7点站到下午2点,路过的跑者只要想吃她就给。“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一次芝马,跑到38公里摔了一跤,是路边的陌生人把我扶起来的,我那时候就说,以后我也要站在路边给别人加油。” 那天我在路边歇了8分钟,吃完那块披萨才接着跑,最后冲线的时候是3小时37分,比我之前的PB快了12分钟,但我脑子里记的根本不是PB的成绩,是玛丽阿姨围裙上的小雏菊花纹,是热披萨融化的芝士粘在我手上的温度,是路边小朋友塞给我的橘子糖的甜味。 那天我还遇到了68岁的李阿姨,上海人,乳腺癌术后第三年,芝马是她世界马拉松大满贯的最后一站,她腰上别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我是癌症幸存者,正在跑我的第6个大满贯”,跑得比我还稳,路边的观众看见她的牌子都站起来鼓掌,她笑着跟大家挥手,头发都白了,腰杆挺得特别直,她跟我说,她退休工资才4000多,为了跑大满贯,平时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报名费都是攒的买菜钱,住的是当地华人开的民宿,20美元一晚上的上下铺,“我就是想证明,得了癌症也不是被判了死刑,我还能跑,还能到处玩。”
完赛之后:我在终点哭了,不是因为PB,是看见有人推着轮椅冲线
芝马的终点设在格兰特公园,冲线的时候志愿者会把奖牌挂在你脖子上,还给你递冰袋和香蕉,我冲线的时候本来挺开心的,拿着奖牌准备拍照,一抬头就看见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50多岁的白人父亲推着轮椅上的儿子正在冲线,儿子看起来20多岁,头歪着,手不能动,但是笑得特别灿烂,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爸爸我们做到了!” 后来我特意上去跟他们聊天,才知道父亲叫汤姆,是芝加哥本地的货车司机,儿子叫吉米,从小患有脑瘫,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汤姆从吉米10岁那年就开始推着他跑马拉松,已经跑了11年,芝马是他们每年必跑的赛事。“吉米小时候就喜欢坐在路边看别人跑马拉松,他跟我比划说他也想跑,我就说那爸爸推你跑,我们每年都跑。”汤姆说这句话的时候,吉米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笑,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汤姆摸了摸他的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站在旁边,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PB的激动,是突然觉得,原来马拉松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拿了多少名次,而是你为了一个想要实现的目标,愿意付出多少,愿意为了自己爱的人,扛下多少重量。 那天的完赛包里除了能量胶、毛巾、纪念衫,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是当地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写的,我那一张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在跑步,字写得歪歪扭扭:“你真的超级厉害,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跑马拉松。”我把那张卡片夹在我的护照里,现在每次翻护照都能看见。
别再说马拉松是“中产运动”:芝马里藏着最普通的人对生活的执念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很多评论,说现在跑马拉松的都是有钱人,是中产用来装逼的标签,要花钱买昂贵的装备,要花钱去世界各地参赛,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我跑了3次芝马,遇到的跑者大多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中产,只是一群对生活还有执念的普通人而已。 2023年芝马我又去了,这次我没想着PB,就是想慢慢跑,沿路蹭补给,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黑人大哥,叫凯文,是芝加哥本地的外卖骑手,平时送外卖都是跑步送,练了3年才跑上芝马,他穿的跑鞋是旧的,T恤是外卖平台的工作服,背后写着“我是外卖员,今天不送餐,只跑马拉松”,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就住在赛道边的贫民区,每年芝马的时候他都蹲在路边看别人跑,那时候他就想,以后我也要站在这个赛道上。“我没有钱买贵的装备,也没有钱去别的地方参赛,但是芝马就在我家门口,我练了3年,我终于跑上了,我觉得我比那些跑了十几个大满贯的有钱人还厉害。” 还有从乌克兰来的跑者阿列克谢,他胸口贴着乌克兰国旗,跑完全马的时候,肩膀上还扛着一面小国旗,他说他是2022年从乌克兰逃出来的,现在在波兰打零工,报名费是他攒了3个月的工资,“我的家人还在乌克兰,我跑马拉松的时候就想着,我要坚持到终点,我的家人也会坚持到战争结束的。”他冲线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很多人都红了眼睛。 我自己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之前996的时候,训练都是早上5点起来跑,最贵的跑鞋也才1000多块,穿了两年才换,去芝马的钱是我攒的年终奖,住的是几十美元一晚的青旅,我身边很多跑友都是这样,有老师,有快递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跑马拉松根本不是为了装逼,是因为跑步的时候,你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家长里短的烦心事,你只需要想着往前跑就好,这是我们普通人能找到的,成本最低的对抗平庸生活的方式。 我特别反感别人把马拉松贴上“中产”“精英”的标签,马拉松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那个跑了42公里报捷的士兵,也不是什么贵族,只是个普通的战士而已,只要你愿意练,哪怕你穿几十块的跑鞋,哪怕你跑6个小时才完赛,你也一样是合格的马拉松跑者,没有人有资格看不起你。
跑过3次芝马我才明白:最好的赛道,永远是生活本身
2023年的芝马我跑了4小时47分,比2022年慢了整整1小时10分钟,但是我比那次开心10倍,我一路跟路边的观众击掌,吃了2个包子、半块披萨、3块甜甜圈、5根能量胶,还跟唐人街的舞狮队合了影,跟玛丽阿姨打了招呼,她还记得我,说“小伙子这次怎么不蹲路边揉腿了”,我笑着说我这次不追求速度了,就是来玩的。 其实跑得多了我慢慢明白,跑马拉松跟过日子是一样的,刚开始你总想着要快,要比别人强,要跑在别人前面,要PB,要拿奖,但是跑着跑着你就会发现,那些跑得快的人,未必能看到路边的风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未必能吃到玛丽阿姨的热披萨,未必能拿到小朋友塞的橘子糖。 去年年底我被公司裁员了,当时特别崩溃,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翻到我芝马的照片,想起我37公里的时候蹲在路边,腿都要断了还是咬着牙跑完了,裁员算什么呢?后来我就开始做跑步相关的自媒体,平时接接跑步活动的策划,收入虽然不如以前在互联网公司高,但是我不用加班了,每天都有时间跑步,我觉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现在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一摸手腕上的芝马手环,想起风城的风,想起玛丽阿姨的热披萨,想起推着吉米冲线的汤姆,想起68岁的李阿姨,想起扛着国旗的阿列克谢,想起穿着外卖服跑完全程的凯文,我们都是最普通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也没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但是我们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日复一日地早起训练,愿意在撞墙的时候咬着牙再往前走一步,愿意在被生活打倒的时候,拍拍灰再站起来。 这就是芝马教给我的,属于普通人的“马拉松英雄主义”:你不需要跑赢别人,你只需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好,你不需要站在领奖台上才是英雄,你站在起点线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明年秋天我还要去芝马,这次我要带我妈一起去,她今年60岁,已经能跑半马了,我要跟她一起跑过密歇根大道,一起去吃玛丽阿姨的披萨,一起去拿那个属于她的完赛奖牌,我想告诉她,也告诉所有觉得自己“不行”的普通人: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敢出发,你就一定能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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