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杭州余杭的一个社区体育公园溜达,远远就看见穿藏青色剑道服的清十郎蹲在地上,正给几个挂着护具的小学生调整竹剑的握姿,他身后的空地上堆着十几套公用护具,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放着《小苹果》,一扭头就能看见他带着小孩喊“めん(面)”的样子,两种完全不搭的场景凑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妙的烟火气。
清十郎本名林朗,“清十郎”是他练剑道第3年给自己取的号,来源是他小时候看《浪客剑心》里的角色,今年是他做剑道推广的第7年,我最早知道他是在本地的生活号上,有人拍了他在公园教普通人练剑道的视频,评论区有人骂他“崇洋媚外”,也有人说他是“把小众运动拉下神坛的普通人”,抱着好奇我找他聊了一下午,才发现这个手上满是老茧的95后,做的事比很多开在商圈里的“高端运动馆”酷多了。
从漫迷到剑道教练:他的热爱不是三分钟热度
清十郎跟剑道的缘分,说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他高中的时候是个标准的二次元迷,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凑了280块买了人生第一把竹剑,瞒着爸妈报了家附近的剑道体验课。“那时候我爸妈觉得我就是看动漫看魔怔了,说这个东西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把时间花在刷题上。”清十郎说着抬起手给我看他手腕上的旧疤,那是他高三的时候练面击动作不对,被教练用竹剑抽的,肿了一周不敢告诉家里,只说是打球摔的。
那时候他每天下了晚自习要骑40分钟自行车去道馆,冬天杭州的风刮得脸疼,他揣着暖宝宝握剑,手冻得发麻也不肯提前走,最苦的时候是冬天练摆振,一次要连续挥剑100次,练完脱了护具,里面的衣服能拧出半盆汗。“那时候道馆里加上我一共才7个学员,练到最后的就剩我一个。”清十郎说,那时候他也没想过以后要靠这个吃饭,就是单纯喜欢握剑的时候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什么高考压力、什么同学矛盾,握上剑的那一刻,眼里就只有对面的对手,什么杂念都没了。
考大学的时候他特意报了杭州的体育教育专业,一入学就申请开了学校的剑道社团,最惨的时候社团加上他只有3个人,招新都没人愿意来,大家都觉得“这东西就是动漫里的,现实里谁玩啊”,他就自己印了传单,在食堂门口蹲了一个星期,挨个给人递,说“体验免费,护具我提供”,慢慢才凑了20多个人,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本地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朝九晚五有编制,爸妈特别开心,结果他转头就把offer拒了,租了个小商铺开起了剑道馆。
我问他后不后悔放弃稳定工作,他笑了笑说:“说不后悔是假的,最惨的时候道馆交不起房租,我晚上去跑代驾赚房租,但是一想到有学员跟我说‘练了剑道之后我再也不社恐了’,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现在很多人总觉得年轻人的热爱就是“三分钟热度”“玩物丧志”,但其实只有真的为一件事拼过的人才知道,那种从十几岁就扎根在心里的热爱,反而比很多所谓的“稳定工作”更有支撑力,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育人”,但很多时候,体育最先育的,其实是那个愿意为热爱坚持的自己。
跳出小众圈层:剑道不是“有钱人的运动”
清十郎的第一家剑道馆开了不到2年就关了,不是因为没人来,是因为他觉得“变味了”。 “那时候道馆开在商圈里,房租贵得要死,一节课定价298才能保本,来的人基本都是月入过万的白领,要么就是家里有钱的小孩,普通人一听价格就走了。”清十郎说,有次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站在门口看了20多分钟,问他体验课能不能便宜点,他说免费让小哥进来玩,小哥摆了摆手说“算了,我就看看”,那天他回去想了一整夜,觉得这不是他做剑道推广的初衷。
他很快就把商圈的道馆关了,找社区租了体育公园的固定点位,政府补贴后的场地费一个月才2000块,他把课价直接降到了39块钱一节,还自己掏了3万多买了20套公用护具,学员不用自己买装备,来了就能练。“我当时就一个想法,要让普通人不用攒几个月的钱,也能玩得起剑道。” 他的第一堂社区体验课来了17个人,有刚放学的小学生,有送完孩子没事干的宝妈,还有旁边跳完广场舞的张叔——张叔那年62岁,之前练了10年太极,凑过来问“我这个年纪能不能练”,清十郎说当然能,给张叔拿了最轻的竹剑,教他基础动作,现在张叔已经练了2年,考了剑道一级,血压都比之前稳了,每次来上课都给清十郎带自己家种的橘子。
还有个叫浩浩的12岁学员,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一周能被老师叫3次家长,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他来练剑道,一开始浩浩练5分钟就坐不住到处跑,清十郎也不骂他,就陪着他练摆振,从一次10次,慢慢加到一次50次、100次,练了半年,浩浩妈妈特意给清十郎送了锦旗,说浩浩现在写作业能坐一个小时不动,期末考试比之前进步了23名。 我之前去过不少开在高端商圈的运动馆,装修得一个比一个豪华,销售嘴里的“圈层”“身份标签”一套接一套,好像你不花几万块办卡,就不配玩这个运动,但在清十郎的社区剑道点,你能看见穿校服的小孩、穿工服的外卖员、穿太极服的老人站在一起练剑,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大家都是来出汗找乐子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小众运动的“高端化”本来就是个伪命题,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用来划分圈层的标签,而是面向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清十郎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那些被资本架起来的“运动门槛”一脚踹碎,让普通人也能摸到体育的快乐,这比多少“高端运动推广者”的头衔都有意义。
被误解的剑道:它不是“文化入侵”,是属于所有人的运动教育
清十郎的社区剑道点开了半年多,就遭遇了一次网暴,有人拍了他教小孩练剑道的视频发在网上,配文说“在中国的公园里教日本人的东西,这是崇洋媚外”,评论区骂声一片,还有人特意跑到公园来堵他,说“好好的中国功夫不练,练小日本的东西”。 那段时间他压力特别大,晚上睡不着觉,就翻体育史的资料,后来他干脆开了个抖音账号,专门做剑道科普。“很多人不知道,剑道的起源其实是中国的双手剑术,唐朝的时候传到日本,后来才慢慢发展成现在的现代剑道,而且咱们国家早就有正式的国家剑道队,2010年广州亚运会还拿过女子团体铜牌,这根本不是什么‘日本专属’的东西,是国际公认的体育项目。” 他还特意找了杭州师范大学研究体育史的教授朋友,一起做了好几期视频,讲中国古剑术和现代剑道的关联,还拍了很多学员的故事,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很多人因为他的科普改变了对剑道的偏见,去年有个高中生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之前因为喜欢日本动漫、喜欢剑道,被爸妈骂“不爱国”,爸妈看了清十郎的视频之后,特意陪着孩子来体验了一次课,现在一家人都在清十郎这里练剑道,爸妈还说“之前确实是我们误会了,只要能让孩子身体好、有耐心,什么运动都是好运动”。 我特别认同清十郎说的一句话:“体育本身是没有国界的,有国界的是人的偏见。”我们总说要文化自信,但文化自信从来不是固步自封,不是看见外来的东西就一棍子打死,而是能客观地看待不同文化的优点,能吸收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剑道里讲究的“礼始礼终”,练习前要行礼,练习后要给对手行礼,能培养人的规则意识和敬畏心,练实战的时候被打倒了要马上站起来,能培养人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不管放在哪个文化背景下,都是好的教育。 如果我们仅仅因为一项运动的起源地,就否定它的全部价值,那乒乓球起源于英国,难道我们也要抵制乒乓球吗?这种二极管式的思维,才是真正的不自信。
走慢一点:他想让更多人在剑道里找到生活的锚点
现在清十郎的社区剑道点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他不搞什么“快速考级班”,也不逼学员打比赛,他最常跟学员说的一句话是:“练剑道不用追求拿多少奖,你能在挥剑的时候找到专注的感觉,被打倒了愿意站起来,就已经赢了。” 有个叫李雯的女学员,去年刚离婚,情绪特别差,朋友拉着她来练剑道,一开始她每次打实战都不管不顾往前冲,打着打着就哭,清十郎也不劝她,就让她打,等她哭够了再给她纠正动作,练了三个多月,李雯慢慢稳下来了,现在打实战的时候会冷静地找对手的破绽,生活也慢慢回到了正轨,她跟清十郎说:“每次握剑的时候,我那些烦心事就都没了,眼里只有对面的对手,打完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还有个做互联网的程序员学员,996是常态,之前严重失眠,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练了半年剑道之后,失眠的毛病好了大半,现在每周雷打不动来三次,他说“练完剑倒头就睡,比什么安眠药都好用”。 现在清十郎每个月赚的钱不多,除了交场地费、买护具,剩下的刚好够他吃饭交房租,有人劝他搞点付费直播、卖卖周边,能赚大钱,他都拒绝了。“我要是想赚快钱,当初就不会关商圈的道馆了,我现在就想慢慢做,未来5年能在杭州开10个社区剑道点,让大家不用跑老远的商圈,在自家楼下就能练剑道,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在公园待了两个多小时,看着清十郎教完小孩,又跟62岁的张叔打了一场实战,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停下来围观,打完之后大家都鼓掌,夕阳照在他的剑道服上,亮得晃眼。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冠军的运动员,见过太多赚得盆满钵满的运动品牌老板,但是清十郎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类人,他没有拿过什么世界级的奖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在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我们总说要推广体育运动,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中来,但其实最好的推广,从来不是办多少高大上的比赛,不是请多少明星代言,而是有更多像清十郎这样的人,愿意扎根在社区,愿意把门槛降到最低,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有钱没钱,不管是多大年纪,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都能感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和力量。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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