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渡辺茜,不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她和广田彩花拿下女双金牌的领奖时刻,而是赛后采访里她撸起运动裤,露出膝盖上那道十几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笑着对着镜头说“这是我的第二枚奖牌”的瞬间,作为追了羽毛球赛事快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赛场上的天才、拼到极致的斗士,但渡辺茜的故事,是少有的能跳出“竞技胜负”的框架,让你看到一个普通女孩怎么把命运砸过来的每一个难题,都变成垫脚石的样本。
17岁的十字韧带撕裂,是人生给我的第一记“重杀”
很多人不知道,渡辺茜的羽毛球生涯,从一开始就和“灾难”绑定在一起,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发生时,13岁的她正在福岛老家的初中球馆训练,晃动感袭来的瞬间,她刚下意识抱住球网架,头顶的吊灯就砸在了她刚才站的位置,之后的3个月,她和家人挤在避难所的大通铺里,连吃饭都要排队领救济餐,更别说打球了,那时候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捡别人喝完的矿泉水瓶当球拍,对着避难所的墙壁挥,矿泉水瓶打在墙上发出的“咚咚”声,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打球就好了,打球的时候,我就记不得地震时的害怕了。”渡辺茜后来在自传里写的这句话,我每次看都觉得鼻子发酸,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想过要当什么奥运冠军,只是觉得羽毛球能让她从余震的恐慌里抽离出来,能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有盼头。
17岁那年,她刚加入福岛当地的实业团球队,以为终于能离职业赛场更近一步,却在一次常规训练里落地踩空,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被切除了三分之一,主治医生当时给的诊断几乎是“判死刑”:“以后别说打职业比赛,连快跑可能都要小心。”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里最低谷的时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把所有的球拍都塞进了壁橱最里面,甚至已经偷偷投了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简历——她想着,反正也打不了球了,不如找个稳定的工作,帮家里分担点压力,福岛震后好多人都找不到工作,能有个收银员的活干已经很不错了。
是她的启蒙老师带着一碗她从小爱吃的煮芋头敲开了她的家门,还给她带了一张震后她们第一次参加东北青少年羽毛球赛的合影,照片里14岁的渡辺茜举着季军的奖状,脸上的笑比阳光还亮。“你当时在避难所拿着矿泉水瓶都要挥几百下,现在这点伤就怕了?”
那天之后渡辺茜才开始重新做复健,那段日子的苦她很少对外人提,但我在福岛当地的社区报道里看到过相关的细节:复健室的墙根摆着她专门放羽毛球的筐,每次练蹲起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她就数羽毛球的羽毛,数够16根就站起来一次——正好是一个标准羽毛球的羽毛数,她妈妈说,那段时间她磨坏了3双复健用的运动鞋,膝盖上的绷带每天换的时候都沾着血印子,但她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整整14个月之后,她才重新站回了球场上,跑第一圈的时候,她膝盖疼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还是咬着牙跑完了,下来之后抱着广田彩花哭了好久。
和广田彩花搭档的7年:我们是对方球拍上最稳的那根拍线
很多球迷都喜欢把渡辺茜和广田彩花的组合叫“菜花组合”,两个人从2017年正式搭档,到2024年拿下奥运金牌,整整7年,说她们是互相托着对方走到山顶的,一点都不夸张。
两个人第一次搭档打国际赛事的时候,配合得一塌糊涂,首轮就被淘汰了,下场之后在更衣室吵了足足半小时,渡辺茜嫌广田彩花网前抢得太凶,根本不给她后场补位的时间,广田彩花嫌渡辺茜脚步太慢,好多能接到的球都漏了,吵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转头又一起去场馆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橘子汽水,碰了个瓶就和好了,从那之后她们俩定了个规矩:不管场上吵得多凶,下场之后买瓶汽水碰一下,这事就翻篇,绝对不能留到第二天。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渡辺茜的旧伤复发,每场比赛下来膝盖都肿得像个小馒头,广田彩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场馆,第一件事就是去医疗室拿冰敷袋,帮她缠护膝的时候还故意讲冷笑话逗她:“你这膝盖再肿就比我的脸还圆了,等比完赛我请你吃刨冰消肿。”那次她们拿了银牌,下台的时候渡辺茜几乎是靠广田彩花搀着走的,颁奖台上广田彩花还特意站在她的左边,帮她挡着镜头,怕大家看到她疼得发白的脸。
2023年轮到广田彩花受伤,肩膀动了手术,那段时间换渡辺茜每天给她带便当,陪她做康复训练,广田彩花练挥拍练得胳膊抬不起来,渡辺茜就帮她扎头发、喂她吃便当,就像当年广田彩花照顾她一样,渡辺茜后来在采访里说:“我们俩就像羽毛球拍的拍框和拍线,缺了谁都打不出好球。”
巴黎奥运会决赛那天,她们对阵的是中国的“凡尘组合”陈清晨和贾一凡,第一局输掉的时候,渡辺茜的膝盖已经疼得在发抖,广田彩花趁擦汗的空隙碰了碰她手腕上戴了12年的旧护腕——那是2012年东北青少年羽毛球赛的纪念款,护腕边缘已经磨起了球,两个人这么多年打比赛从来都戴着,广田彩花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渡辺茜瞬间就稳了下来。
拿下最后一分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足足两分钟,广田彩花趴在她肩膀上重复说“我们做到了”,渡辺茜拍着她的背,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赛后她们和凡尘组合交换了徽章,陈清晨还塞给她几包中国的辣条,渡辺茜回去之后拍了个吃辣条的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皱着眉头说“辣得好过瘾,下次去中国比赛还要吃”,可爱得不行。
这里我也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当时比赛结束之后,我看到很多网友因为渡辺茜赢了中国选手就跑去她的社交账号下面骂,其实真的没必要,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唯国籍论”,渡辺茜和广田彩花这一路走过来的韧劲,凡尘组合拼到最后一刻的不放弃,这些都是属于所有运动员的闪光点,是不分国界的,就像陈清晨赛后说的那样:“我们都拼尽了全力,她们配得上这个冠军。”
走下领奖台,我还是那个爱逛百元店的福岛姑娘
很多人拿了奥运冠军之后都会接很多商务、参加很多活动,但渡辺茜好像是个例外,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她回福岛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背着球拍去家附近开了30年的味噌拉面店吃拉面,老板认出她来,特意给她加了双倍的叉烧,笑着说“我看着你从小背着球拍从店门口跑过,就知道你肯定能有出息”,渡辺茜坐在她从小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捧着拉面碗哭了。
她现在的生活和夺冠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不训练的时候就和广田彩花去逛当地的百元店,买卡通冰箱贴,给家里的猫买逗猫棒,她养的那只三花猫叫“Shuttle”,就是羽毛球的英文名字,是2011年震后她在避难所门口捡的流浪猫,今年已经12岁了,每次她出国比赛都会给猫带当地的小零食,回去之后还会把奖牌挂在猫的脖子上,对着猫碎碎念:“这是给你的礼物哦,你在家有没有乖乖的?”
她现在每个月都会抽两天时间,回福岛的中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羽毛球公益课,我去年去福岛出差的时候,刚好赶上她给当地的小学生上课,有个小姑娘打球的时候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说“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连球都接不到”,渡辺茜当时就撸起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对着小姑娘说:“你看姐姐这个疤,当年医生说姐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姐姐也哭了好多次呢,哭不是丢人的事,哭完了站起来再打就好了呀。”那天她给每个小朋友都送了一个印有自己签名的羽毛球,还和他们说“要是打球能让你们开心,就一直打下去”。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说,渡辺茜的故事一点都不“爽”,没有什么天才少女一路开挂的剧情,全是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的碎碎念,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她最打动人的地方,她从来不是什么天选的冠军,她只是一个在地震里受过惊吓、被伤病差点毁掉职业生涯的普通女孩,她撑下来的动力,从来不是“要拿奥运冠军”这种宏大的目标,而是想多打一天球、想和好朋友一起拿个好成绩、想让老家的小朋友们知道“哪怕遇到再难的事也能走出来”这种很朴素的愿望。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体育?是喜欢看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吗?好像也不是,我们真正喜欢的,是渡辺茜膝盖上的那道疤,是她用了12年的磨起球的护腕,是她赢了比赛之后第一时间和搭档拥抱的瞬间,是她走下领奖台之后去吃一碗普通味噌拉面的烟火气,这些东西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告诉你,哪怕你拿到的人生剧本再烂,只要你愿意多握一秒手里的球拍,多往前跑一步,你总能接到那个你原本以为接不到的球,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渡辺茜的社交平台头像,还是她和Shuttle的合影,背景是福岛老家的樱花树,她的简介里没有写“奥运冠军”,只写了一句话:“要一直做喜欢打羽毛球的渡辺茜。”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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