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东京吉祥寺做交换生的半年,我没攒下什么名牌伴手礼,行李箱里却塞了一套磨得边角发亮的木质将棋驹,还有70岁的佐藤叔写的半本手译将棋入门手册,回国之后不少朋友问我:“将棋不就是日本版的中国象棋吗?有什么好玩的?”每次我都要花十几分钟跟他们讲,这9格宽10格长的方寸棋盘里,藏着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胜负逻辑,而是日本人刻在骨子里的处世哲学,更是我那段低谷期里最好的情绪出口。
第一次碰将棋:我把“成金”当成了搞笑道具
我和佐藤叔的结识完全是意外,那时候我刚到东京第三个月,正赶上实习的互联网公司裁员,原本说好的内定名额直接取消,我连着一周在出租屋改简历到凌晨,饿到肚子叫才晃悠到楼下的居酒屋买烤鸡皮,推开门就看见吧台后面的老板佐藤叔正对着棋盘发呆,棋盘上的棋子写着我半认半不认的汉字,什么“飞车”“角行”“步兵”,我凑过去说了句“您这是下中国象棋吗?”,老爷子抬头一口流利的中文给我整懵了:“这是将棋,祖宗和中国象棋是一个,不过现在我们改得有点不一样哦。”
那天我反正也没事,就坐在吧台边听他给我讲规则,一开始我还觉得不就是棋类游戏吗,规则能有多复杂,结果没十分钟就闹了笑话:我看见他把一个走到对方半场的步兵翻过来,背面写着个“金”字,我当场笑出了声,说“你们下棋还带临时升级的?这不就是开外挂吗?”佐藤叔也不生气,给我递了杯冰麦茶,慢悠悠地给我解释,这是将棋里最特殊的“成”规则:除了金将和王将之外,所有棋子走到对方最后三行的“成香区域”,都可以选择升级,最弱的步兵升了级之后叫“成金”,战力直接和仅次于王将的金将持平。
更让我吃惊的是“持驹打入”规则:吃掉的对方棋子不算作废,而是变成你手里的“持驹”,随时可以放回棋盘上己方的空位,变成自己的战力,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也太赖了”,我之前下中国象棋,车马炮丢了就是丢了,劣势了基本只能等着投子认负,但是将棋居然给了你“把输掉的东西再拿回来用”的机会,那天佐藤叔跟我下了第一盘指导棋,我不到10分钟就被将死,他指着我手里攥着的三个被吃掉的步兵说:“你看,你不是没有棋子,只是你总想着用场上的子,忘了你还有储备。”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这规则挺有意思,直到半个月后我遭遇了更大的打击,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盘棋下了三个月:我在将棋里看懂了日本人的“韧性美学”
那段时间我投了二十多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连面试邀请都没收到几个,有天晚上我抱着装着被退回来的研究计划书的文件袋,冲进佐藤叔的居酒屋就哭了,佐藤叔啥也没说,把棋盘摆到我面前,说“今天陪你下完这盘,不许中途认输”。
那盘棋我下得特别破罐子破摔,不到半小时场上的子就没剩几个,手里的持驹也只有两个步兵和一个飞车,我把棋子一推说我不下了,反正也赢不了,佐藤叔按住我的手,指了指他的王将旁边的空位:“你把步兵打入到这里试试。”我半信半疑地把步兵放了过去,他的王将只能退一步,我又把第二个步兵打入到他退的位置旁边,他只能再躲,我紧接着把飞车打出去直接将军,居然就这么赢了。
我盯着棋盘愣了半天,佐藤叔给我递了块热毛巾,跟我讲了他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是三菱商社的职员,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的时候,他跟着朋友投资房地产欠了3000万日元的债,老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跑到棋馆泡了三个月,就是靠将棋的规则撑过来的。“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欠的钱到死都还不上,但是下棋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那些失败的经验不就是持驹吗?我之前做销售攒的人脉,做项目攒的经验,都不是没用的东西,只是暂时被我‘吃掉’了,等我需要的时候就能再拿出来用。”
后来他辞了商社的工作,开了这家居酒屋,花了15年还清了所有债务,还把女儿供去了美国读大学。“你们中国人常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是我们日本人从将棋里学的是,哪怕你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步兵,只要你找对了放的位置,照样能赢。”那天我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木质步兵棋子,突然就释然了:被拒的简历怎么了?实习失败怎么了?这些经历又不是消失了,都是我手里的持驹啊,早晚能用得上。
从那天之后我每周三晚上都去佐藤叔的居酒屋下棋,从最开始10分钟就输,到后来能撑40分钟,再到后来偶尔能赢他一两盘,三个月下来,我的简历终于有了回音,拿到了一家游戏公司的内定offer,我拿到offer那天特意买了一盒和牛去居酒屋庆祝,佐藤叔笑着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些你以为没用的经历,最后都能成你的王牌。”
不是只有“胜负”才是终点:我见证了佐藤叔的“无冕退役赛”
佐藤叔年轻的时候是东京都将棋协会的注册选手,拿过三次县级大赛的亚军,70岁这年他决定参加最后一次东京都的业余大赛,作为自己的退役战,他还特意给我搞了个观赛证,让我去现场给他加油。
那天的比赛在新宿的一个社区文化中心举办,现场什么年龄段的选手都有:有头发全白的老爷爷,也有戴眼镜的小学生,还有坐轮椅的残疾人选手,佐藤叔的对手是个22岁的职业将棋候补,小伙子才20出头就已经拿了好几个业余赛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佐藤叔肯定赢不了,那盘棋下了整整两个小时,佐藤叔一直稳扎稳打,最后差一步就将死对方的时候,不小心漏了一个破绽,被对方反杀。
我坐在观众席都觉得可惜,结果佐藤叔输了之后站起来,先给对手鞠了一躬,说“谢谢你的精彩对局”,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那个年轻的对手还特意走过来给佐藤叔递了名片,说“我小时候就看过您的棋谱,今天能和您下棋太荣幸了”。
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去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我问他输了会不会遗憾,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了40年的棋驹盒给我看:“我年轻的时候下棋,输了能在家郁闷三天,觉得赢就是一切,现在老了才明白,将棋最有意思的地方根本不是赢,是你每一步的选择啊,你决定要不要升级棋子的时候,决定把持驹打入到什么位置的时候,都是你当下心态的映射,没有对错,只有你想不想要。”
那天在赛场我看到了一个特别戳人的细节:一个8岁的小男孩输了棋,没有哭,而是站起来给对手鞠了一躬,说“谢谢指教,我下次会赢你的”,赢了的小男孩也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说“你下得也很好,这个给你”,我突然想到现在国内很多人聊起竞技体育,永远是“赢了吹输了骂”,好像除了冠军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存在的意义,但是在将棋的文化里,“全力以赴的对局本身就值得被尊重”,这件事是刻在每个下棋的人骨子里的。
当日本将棋走到当代:破圈的不只是文化符号,更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
佐藤叔跟我说,十年前将棋还是日本中老年人的专属爱好,年轻人都觉得下将棋是“老头子才做的事”,直到藤井聪太14岁成为最年轻的职业将棋手,后来又拿下四冠王,将棋突然就在年轻人里爆火了,现在东京街头有很多将棋主题的咖啡馆,你点一杯咖啡就能免费下一下午将棋,还有专门的线上将棋APP,最多的时候有几百万用户同时在线,甚至还有专门的“减压将棋”模式,不用管什么规则,随便下,开心就好。
我回国之后也下了那个将棋APP,平时加班加烦了,或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就打开APP下一盘10分钟的快棋,不像打王者输了会生气,也不像刷短视频越刷越空虚,就安安静静想每一步要怎么走,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反正下一局你手里的持驹又是新的,之前我有个朋友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天天在家酗酒,我教他下将棋,下了半个月他跟我说:“我突然想通了,我之前创业攒的经验、人脉,都是我的持驹啊,大不了重来呗。”
很多人说日本将棋是“弱者的棋”,因为它给了劣势的人太多翻盘的机会,不像围棋那样赢半目就是赢,也不像中国象棋那样丢了大子就很难翻盘,但是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将棋最有魅力的地方:它不是给强者准备的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准备的人生缩影,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天选之子,人生路上总会丢很多“棋子”,会有很多低谷,但是将棋告诉你,没关系,那些你输掉的、你以为没用的经历,都是你的持驹,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放回棋盘上,变成你翻盘的武器。
现在我和佐藤叔还会每周在线上下一盘棋,上次他跟我说,等我下次去东京,他要带我参加他们棋友会的“十人混战将棋”,就是十个人一起下,没有规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开心最重要,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笑眯眯的老爷子,再看看书桌上摆着的那套将棋,突然觉得,所谓的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落灰的文物,也不是晦涩难懂的学术符号,它是能走进普通人的生活,能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点力量的东西,就像这盘小小的将棋,它不会说话,但是它会告诉你:人生没有死局,只要你还愿意落子,就永远有翻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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