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旧物翻出来我跑体育线头两年攒的一堆赛事门票，每张票根上我都随手写了观后感，其中一张本土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票根上，我歪歪扭扭写了句话：“击出去的那一刻，所有答案都有了。”
在大众的认知里，“击”这个字总带着点竞技感，要么是羽毛球场上跳起来的暴力扣杀，要么是拳击台上带着风声的直拳，要么是斯诺克桌前精准推杆的落袋，似乎天生就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但跑了五年体育相关的内容，见过上千个和“击”有关的瞬间，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奥运冠军夺冠的那记制胜球,而是普通人为自己挥出那一下的时刻。
当生活把你摁得喘不过气，击球是最不用花钱的情绪出口
我认识张哥快四年了，他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开了12年便利店，夏天卖冰可乐冬天卖热红薯，谁家忘带钥匙、临时需要个充电线都爱找他，我第一次知道他打球打得好，是去年小区组织邻里运动会，他拿了羽毛球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露出胳膊上的肌肉,完全不像平时蹲在柜台后面搬货的中年老板。
熟了之后他跟我讲，他打球才打了四年，最开始打球纯粹是被生活逼的，2020年那会儿疫情反复，他压了三万多块钱的年货卖不出去，老婆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儿子刚好赶上中考天天闹着不想上学，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着房租、货款、医药费，半夜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烟盒捏扁了好几个都想不出办法,头发一个月白了三分之一。
后来小区旁边新开的球馆老板是他老顾客，看他天天愁眉苦脸的，塞给他一张免费月卡，说“哥你没事去打打球，出出汗比啥都强”，他一开始还推，说我哪有那闲工夫闲钱，后来实在憋得慌，凌晨五点趁着还没开门进货的间隙，揣了瓶矿泉水就去了，第一次握拍是别人借给他的旧拍，拍线都松了，他连发球都不会，跟馆里的老大爷打，被虐得满地捡球，打了二十分钟就累得蹲在地上喘气。 “但是你别说啊，第一次我使劲把球挥出去的时候，就感觉胸口憋了好几个月的那股子闷气，跟着球一起飞出去了。”张哥说那天他打完球坐在场边喝了两瓶冰红茶，凉水下肚的瞬间,觉得天好像也没那么塌了。
从那之后他就固定每天五点到六点去打球，雷打不动，打了四个月就把之前失眠的毛病给治好了，压的货慢慢想办法打折卖了，老婆手术也很成功，儿子最后中考超常发挥考了个重点高中，现在他的便利店柜台旁边永远放着个羽毛球包，没事的时候就拿着挥两下，还牵头组建了小区的羽毛球俱乐部，四五十个邻居每周固定约球,去年他们队还拿了全市业余羽毛球赛的团体亚军。
我之前跟着张哥打过几次球，最开始我连发球都发不过网，被他笑了好半天，后来有一次我写的稿子被客户打回来八版，憋了一肚子气去球场，张哥给我喂球，我连着扣了十几个，扣完之后满头大汗，坐在场边喝冰可乐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客户那点刁难根本不算事，大不了再改就是了，犯不上憋在心里气自己。 我那时候才明白，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几十块的球拍，一张十块钱的场地票，甚至你在空地上对着墙打，都能获得那种释放的快感。“击”这个动作最妙的地方就是，它是一个完全明确的“情绪宣泄通道”，你所有的焦虑、委屈、压力，都可以附着在那个球上，跟着你挥出去的力气一起离开你的身体，比找朋友吐槽到口干舌燥、喝闷酒喝到吐有用一百倍。
击出去的力从来不会消失，它会变成铠甲回到你身上
去年我去采访一个女子业余拳击赛，认识了00后姑娘小棠，她那天打52公斤级的比赛，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擦伤，举着奖杯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赛后聊天我才知道，她打拳击才打了两年,最开始去拳馆纯粹是为了治抑郁症。
小棠是做新媒体运营的，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行业里有名的“血汗工厂”，每天要盯三个账号的内容，改方案改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甲方提的要求再离谱也不敢反驳，租房遇到黑中介扣了她全部押金，她连吵架都不敢大声，2021年年底她连续加班了半个月，最后在公司卫生间晕倒了，去医院查出来轻度抑郁，医生给她开了药，说“你别总憋着，找点能发泄的事做”。
她那天刷短视频刷到别人打拳击的视频，第二天就去家附近的拳馆报了名，最开始她连拳套都戴不利索，打沙袋用力不对把手腕扭了，肿的像个馒头，坐在拳馆的地上哭的稀里哗啦，哭完了爬起来继续打。“我那时候就把沙袋当成那些瞎提要求的甲方，当成扣我押金的黑中介，当成每天给我派活的领导，每一拳都使劲打，打完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她练了半年第一次打实战，被对手一拳打在护具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但是爬起来的时候反而笑了：“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原来被打一下也不会死啊，疼一会就过去了，我之前为啥总怕这个怕那个，怕做错事怕被骂怕得罪人啊。”
从那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上班的时候甲方再提毫无逻辑的修改要求，她敢拿着方案一条一条跟对方掰扯，不合理的要求直接拒绝，效率反而高了很多，去年年底还升了内容主管，现在她除了自己打拳，还在拳馆做兼职助理教练，专门带和她一样刚工作的小姑娘打拳，她说“好多姑娘跟我之前一样，总觉得要温柔要懂事，不能有脾气，其实打打拳就知道了，你有力量，你可以保护自己，不用总憋着。”
我之前总觉得“击”这个动作是攻击性的，是向外的，直到认识小棠我才明白，我们挥拳、挥拍、击球，本质上从来不是为了伤害谁，而是为了锻炼自己的“抗打击能力”，你每次击出去的力，都会让你的肌肉更有力量，让你的反应更快，让你的心态更稳，当你在赛场上接得住对手的每一次进攻，你在生活里就接得住那些突如其来的糟心事，那些你打出去的力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它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变成你敢跟不合理的事说“不”的底气,最后完完整整回到你自己身上。
最高级的“击”，从来不是击倒对手，而是击中自己的初心
去年夏天我去老城区采访一个开了30年的台球厅，认识了68岁的王师傅，他是这个台球厅的老板，打斯诺克打了40年，他年轻的时候本来有机会进省队，后来因为母亲生病需要人照顾，错过了选拔的机会，之后就开了这个小台球厅，带附近的小孩打球，收费特别便宜，一小时才五块钱，遇到家境不好的小孩想学球,他直接免费教。
去年他去参加全国中老年斯诺克邀请赛，打进了决赛，最后一局差一颗黑球就能赢，所有人都等着他击球落袋拿冠军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球杆举手，说自己刚才俯身的时候衣服碰了一下红球，犯规了，主动判了自己输，全场愣了几秒钟之后，所有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最后虽然他拿了亚军，但是找他合影的人比冠军还多。 后来我问他后悔不，他擦着自己用了20年的球杆跟我说：“有啥后悔的？我打了40年球，杆拿在手里，球击出去的那一刻，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是我装没看见拿了这个冠军，我后半辈子拿起杆都觉得亏心，那冠军拿了有啥用？”
王师傅的台球厅在老城区的地下室，夏天只有两个旧风扇呼呼转，但是每天都满座，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跟他差不多大，他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从来不说怎么赢球，就说“先学做人，再学打球，击球的时候要正，做人也要正”。 我见过他教8岁的小徒弟打球，小孩打偏了急的要哭，他蹲下来跟小孩说：“你不要总想着要把球打进袋，你要想着你击出去这一杆，是不是用了心，是不是符合你练的动作，只要你自己觉得对，就算没进也没关系。”
我们身处一个太讲究“赢”的时代，做什么都要比个高低，打球要赢，上班要赢，甚至养孩子也要赢在起跑线上，但是王师傅的故事让我明白，“击”这个动作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对得起自己，你击出的那一下，是不是符合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守住了你的原则，是不是让你觉得开心，这比奖杯和奖金重要一万倍，最高级的击打，从来不是击倒对手，而是击中自己的初心，你只要对得起自己手里的那支杆、那支拍、那副拳套,就不算输。
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在完成属于自己的“出击”
其实不止是在赛场上，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都在完成无数次属于自己的“出击”，你今天早上咬着牙早起半小时赶没做完的项目，是一次出击；你今天给孩子耐心辅导了两个小时作业，忍住了没发火，是一次出击；你今天跑了3公里，突破了自己之前的极限，是一次出击；你今天鼓起勇气跟喜欢的人表了白，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一次漂亮的击打。
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才有资格说“出击”，我们每个在生活里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都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运动员，我们没有裁判，没有观众，没有奖杯，但是我们每一次对着困难挥出的“拳头”，每一次对着目标迈出的脚步,都是最有力量的击打。
之前采访张哥的时候我问过他，你每天都要开12个小时的店，要照顾老婆孩子，还要抽一个小时出来打球，不觉得浪费时间吗？他擦着球拍跟我说：“我每天开12个小时店，我是老板，是老公，是爸爸，只有打球的那一个小时，我就是我自己，我挥拍击球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还年轻，我还有劲，我还能跟生活好好斗一斗。”
你看，这就是“击”这个字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不想被生活打倒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多高的技术，你只需要拿起手里的“武器”，对着那些糟心事、那些困难、那些你想要达到的目标，用力挥出去就好，你挥出去的每一下，都带着光，带着你对生活的热爱，带着你不肯认输的劲儿，穿过庸常的日子,照到你想要的未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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