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到徐嘉余在杭州亚运会上连拿男子100米、200米仰泳金牌,赛后采访时他笑着说“想把所有能拿的金牌都拿遍,给中国仰泳挣口气”,我看着屏幕里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突然就想起了20年前那个同样被称为“亚洲仰泳希望”的名字——欧阳鲲鹏,如果不是2008年那顿嘴馋的路边烧烤,现在的中国游泳史上,本该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18岁破亚洲纪录的天才,曾是中国仰泳的“独苗”
欧阳鲲鹏是江西吉安人,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从小就是出了名的“野孩子”,不爱读书就爱往河边跑,七八岁就能在赣江里游个来回,水感好到连附近的渔民都夸“这娃上辈子怕是条鱼”,1994年吉安市体校的教练去学校选游泳苗子,找了一圈都没看上合适的,转头就看见学校后面的池塘里,欧阳鲲鹏正光着身子摸鱼,游得比一起玩的小伙伴快了一倍,教练当场就拍板:“这孩子我要了。”
当时欧阳鲲鹏还不想去体校,说训练耽误他摸鱼,教练哄他“队里有恒温泳池,冬天也能玩水,还有小伙伴跟你比赛”,他才半推半就地去了,没想到进了体校的欧阳鲲鹏就像开了挂,12岁进江西省队,16岁入选国家队,18岁参加2000年全国游泳冠军赛,直接以54秒72的成绩打破男子100米仰泳亚洲纪录,成了当时中国泳坛最年轻的“亚洲纪录保持者”。
现在的观众可能不知道那时候的欧阳鲲鹏有多耀眼:2004年雅典奥运会,他是中国男子游泳队唯一闯进仰泳项目半决赛的选手;2006年多哈亚运会,他以0.08秒的微弱差距输给日本名将入江陵介拿到银牌,赛后接受采访时他攥着奖牌咬着牙说“2008年北京奥运,我肯定赢回来”,到了2008年年初,欧阳鲲鹏的100米仰泳最好成绩已经冲到了53秒45,排名世界第六,是当时中国男子游泳队为数不多有机会冲击奥运奖牌的种子选手。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当时江西本地媒体的一篇报道:为了保障欧阳鲲鹏备战奥运,江西省体育局专门给他配了3人的保障团队,科研员每天监测他的训练数据,营养师专门给他配餐,他妈妈怕他在北京吃不惯,每天都在家里做好他爱吃的酱鸭、腌菜,用真空包装寄到国家队,每次寄东西都要在包裹里夹一张纸条,反复叮嘱“千万别在外边乱吃东西,尤其是路边摊的肉,不卫生”,欧阳鲲鹏每次都给妈妈回短信说“知道了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备战,给你拿块奥运奖牌回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2008年的北京水立方,会是欧阳鲲鹏一飞冲天的地方。
一顿烤串,毁了16年的努力
变故发生在2008年5月,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不到3个月,国家反兴奋剂中心对国家队运动员进行赛外飞检,欧阳鲲鹏的尿样被查出含有克伦特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瘦肉精”,属于明确的违禁物质。
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欧阳鲲鹏整个人都懵了,他反复跟工作人员说“我不可能吃药,我马上就要比奥运了,吃药对我有什么好处”,后来调查组核实了他的训练记录、队里的就餐记录,又找他谈了好几次,他才突然想起,检测前3天,他和几个队友在北京队附近的路边摊吃了顿烤羊肉串,当时他训练压力大,嘴馋得厉害,明知道队里不让私自外出吃饭,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了,一口气吃了20多串,后来相关部门去查那个小摊,确实查出了摊主用的羊肉含有瘦肉精,一起去吃的3个队友因为代谢快,没查出来,只有他因为前一天训练太累,代谢慢,就中招了。
哪怕证据能证明他是误服,当时的处罚还是下来了:中国泳协根据当时的反兴奋剂规定,对欧阳鲲鹏处以终身禁赛的处罚,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参赛路,我后来看到当时听证会的现场记录,欧阳鲲鹏全程都在哭,他说“我练了16年,从吉安的小河沟游到奥运赛场,我比谁都珍惜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故意吃药啊”,他的主管教练也出来作证,说欧阳鲲鹏当时的训练成绩已经稳定在世界前八,只要正常发挥就能拿奖牌,根本没必要冒风险服禁药,但规则就是规则,反兴奋剂的底线从来没有“侥幸”两个字。
处罚下来之后,欧阳鲲鹏直接从国家队回了江西老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个月,门都不出,饭也吃不下,他妈妈每天端饭到门口,隔着门就能听见他在里边哭,那时候网上骂他的声音也很多,有人说他“活该,自己管不住嘴”,有人说他“给中国游泳队丢脸”,只有少数人替他可惜:那可是家门口的奥运会啊,一个运动员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从神坛跌下来的15年,他在泳池边找补回来
欧阳鲲鹏消失在公众视野里整整10年,直到2018年江西省运会的时候,才有媒体拍到他出现在游泳比赛的看台上,身边跟着一群穿泳衣的小朋友,他已经成了江西省游泳队的青少年组教练。
后来有记者采访他,问他刚禁赛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说那段时间确实想过再也不碰游泳了,后来是他的启蒙教练找他,跟他说“你自己的梦想碎了,别耽误了别的孩子的梦想”,他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省队带小朋友,现在的欧阳鲲鹏,每天早上6点就到泳池,带孩子们出早功,晚上8点才下班,周末也很少休息,比他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忙。
他带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划水动作,而是给孩子们讲自己当年吃烧烤被禁赛的故事,他跟小朋友说“你们以后要是想当职业运动员,首先要记住的不是怎么游得快,是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吃任何队里没给你准备的东西,你练10年的成果,可能一口吃的就给毁了”,去年他带的12岁小队员拿了江西省运会男子100米仰泳的冠军,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欧阳鲲鹏站在台下,戴着口罩,眼睛红得要命,跟身边的人说“这孩子的水感比我当年还好,再练个五六年,说不定就能进国家队,站到奥运赛场上”。
现在的欧阳鲲鹏生活很低调,很少接受采访,平时下班了就去接女儿放学,他女儿也在学游泳,但他从来不让女儿走专业路线,他说“职业运动员这条路太苦了,容错率太低了,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机会了,她要是喜欢游泳,当个爱好就挺好”,偶尔有人跟他提起2008年的事,他也不回避,就说“是我自己犯了错,该受的罚我也受了,没什么可抱怨的,现在能看着孩子们实现我没完成的梦想,也挺好的”。
他的遗憾,是整个中国体坛的“醒世钟”
这些年每次有运动员因为误服违禁物质被处罚,欧阳鲲鹏的名字总会被拎出来讨论,很多人说当年对他的处罚太重了,不就是吃了顿烧烤吗,至于终身禁赛吗?但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反而觉得这个处罚虽然残酷,但一点都不冤。
反兴奋剂的规则之所以严格,就是因为它是所有竞技体育的底线,要是开了“误服可以从轻”的口子,那以后所有被查出兴奋剂的运动员都可以说自己是误服,那些老老实实训练、干干净净比赛的运动员的权益谁来保障?欧阳鲲鹏作为职业运动员,明知道队里有禁止私自外出就餐的规定,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吃路边摊,本质上就是对规则的漠视,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另一方面,欧阳鲲鹏的悲剧也确实给整个中国体坛敲了个警钟,2008年之前,我们的反兴奋剂科普和后勤保障确实做的不到位,很多年轻运动员根本不知道路边摊的肉可能有瘦肉精,不知道普通的感冒药里可能含有违禁成分,不知道哪怕是朋友递的一瓶功能饮料都可能踩红线,后来我们看国家队的管理越来越严格:所有食材统一采购、统一检测,运动员不允许私自外出就餐,连家人寄的食物都要经过检测才能吃,反兴奋剂科普更是成了所有运动员入队的第一课,这些规则的完善,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吸取了欧阳鲲鹏的教训。
现在很多年轻的运动员可能都不知道欧阳鲲鹏是谁了,但我觉得他的故事应该被每个职业运动员记住:职业生涯看起来很长,你要花十几年的时间才能站到最高的赛场上,但毁掉它可能只需要一顿饭、一次侥幸、一次对规则的漠视,我们也没必要把欧阳鲲鹏钉在耻辱柱上,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现在他用自己的教训提醒下一代运动员不走弯路,又把自己的游泳技术教给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价值?
去年那篇采访的结尾,记者问欧阳鲲鹏有没有看过徐嘉余的比赛,他笑着说“当然看,我手机里还存着他的比赛录像,平时给队员上课的时候放给他们看,他的动作比我当年标准多了,现在是真的‘亚洲仰泳之王’”,他还说,徐嘉余早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小时候的偶像是欧阳鲲鹏,还看过他的比赛录像学动作,他听到的时候特别开心:“你看,我的梦想,这不有人替我实现了吗?”
风从泳池边吹过来,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眼睛却亮得像20年前那个刚破了亚洲纪录的少年,他摔过的那个跟头,成了后来者的警示牌,他没走完的路,也总有年轻人替他走下去,这大概就是这个充满遗憾的故事,最有意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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