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现在都记得去年厦门马拉松32公里补给站的那阵热风——34度的天把赛道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我腿肚子抽着筋蹲在路边啃能量胶,满脑子都是“下次再报全马我就是傻子”,直到一个后背印着 faded 外卖平台logo的大哥从我身边跑过,顺手给我扔了颗盐丸:“小兄弟补点钠,再撑10公里就到终点了。”
后来我在完赛公示里看到他的名字:周善地,全马成绩2小时21分17秒,男子组总排名第8,前面7个人全是拿职业合同、有专属教练和康复团队的注册运动员,他是前十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赞助、没有经纪团队、甚至来参赛的报名费,都是提前一周熬了3天夜抢深夜配送单凑出来的普通人。
组委会后来专门给他颁了个“草根先锋特别奖”,官宣词里直接把他叫做“史上第一个以纯业余身份跑进国内白金标马拉松前十的大众跑者”,这个“史上第一”的头衔,没有破世界纪录那么轰动,却戳中了我们每一个爱过体育、又总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的普通人。
我在厦马撞见的“外卖员跑者”:住20块网吧包厢参赛,跑鞋磨到碳板露出来
我当时接过盐丸的时候,其实没太在意,只觉得这个大哥厉害,穿的跑步服洗得领口都起球了,脚上那双某品牌的初代碳板鞋,鞋边的橡胶磨得快没了,侧面甚至裂了个小口子,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碳板,我当时还跟他搭话:“大哥你这鞋都这样了还穿啊?不怕崴脚?”
他边啃香蕉边笑,说这鞋是上次拿半马冠军的奖品,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比赛才拿出来,“跑单的时候穿的是99块钱的帆布鞋,耐造,这个娇贵,得留着干正事。”
那天我拼尽全力跑了3小时18分,完赛之后刷成绩,翻到前十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赶紧翻现场拍的照片比对,才确认真的是那个给我递盐丸的大哥,后来通过跑团的朋友加上了他的微信,才知道他来厦门参赛的成本,说出来没人信:报名费200块是接了17份夜宵烧烤单赚的,坐了18个小时的绿皮硬座从贵州过来,住的是赛道附近网吧的通宵包厢,一晚上20块,还能顺便给手机和运动手表充电,完赛的奖牌他揣在兜里,说回去给8岁的女儿当生日礼物。
“我以前总觉得马拉松是城里人的运动,我老家在贵州毕节的山里,上学的时候每天要跑5公里山路去学校,那时候就爱跑,但是家里穷,别说报体校,连双像样的运动鞋都买不起。”上个月我去贵阳出差,约他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酸汤鱼,他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19年第一次跑马拉松的时候,他穿的是工地干活的胶鞋,跑了3小时02分,完赛的时候脚磨得全是泡,抱着完赛包在终点哭了半小时,“长那么大,第一次干成一件我自己真想干的事,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我自己爽。”
他的训练计划,写在372张外卖订单的背面
很多人问他是不是偷偷请了教练,不然怎么能跑赢职业选手?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倒出来一堆用过的外卖订单,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的训练计划: “2023年10月12日,早4点半跑18公里,配速4分20,接早高峰单32份,晚上收工后跑10公里,总跑量30.7公里” “2023年11月3日,今天送单爬了27趟6楼,相当于练了间歇跑,晚上只跑5公里就行,攒点力气明天接双11的配送单” “2024年1月15日,下雪,跑单的时候没戴手套,手冻裂了,跑量减到20公里,周末的半马要坚持完赛”
他说自己哪有钱请教练,所有的训练知识都是刷短视频学的,送外卖的过程就是他的训练:抢单的时候练反应,爬楼的时候练核心,长距离配送的时候练耐力,每天跑的配送里程加训练里程,最少都有30公里,比很多职业选手的日跑量还大。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苦?他给我夹了块鱼,说哪有什么苦不苦的,以前在工地扛钢筋,一天干12个小时才赚200块,现在送单的时候能跑,还能赚钱,已经很知足了,去年合肥马拉松下着大雨,他跑了2小时25分拿了第12名,奖金8000块,拿到钱第一时间给老家的妈妈换了个能视频的智能手机,给女儿交了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钱本来想给自己买双新鞋,最后还是给女儿买了她念叨了半年的舞蹈课。
“别人跑步是花钱,我跑步还能赚钱,怎么算都是我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突然想起我去年为了跑全马,报了12800的精英训练班,买了3000多的碳板鞋、1000多的压缩衣,还有专门的能量胶盐丸补给,花了几万块,最后跑了3小时30分,还抱怨自己没天赋,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要拼天赋拼资源,其实最该拼的,是你到底有多热爱。 我现在跑马再也不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装备了,就穿两百多的慢跑鞋,补给就带便利店买的香蕉和盐水,上个月深马我还PB了15分钟,说起来还是跟老周学的:“别盯着手表看配速,你就跑,感受风刮过耳朵的感觉,累了就走两步,舒服了再跑,跑步本来就是开心的事,搞那么累干嘛?”
“史上第一”的头衔,不如给女儿多买两盒草莓
厦马拿了前十之后,好多媒体来找他,还有运动品牌开了年薪20万的赞助合同找他,要求他每个月拍5条宣传视频,参加3场商业活动,他全给拒了。 “我要是签了那个合同,就得天天去拍视频参加活动,哪有时间跑单?哪有时间训练?我跑步不是为了当网红,要是为了钱把跑步变成任务,那我还不如多接两单外卖,赚的钱还踏实。” 他说当时拿到“史上第一”的证书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算奖金15000,除了交房租,还能给女儿买她爱吃的草莓,“以前草莓30块钱一斤,她每次路过水果店都盯着看,我舍不得买,这次好了,能让她吃个够。” 现在他还是每天早上4点起来跑步,7点开始接早高峰的单,晚上9点收工之后再跑10公里回家,周末有空就去周边的城市参加马拉松,报名费能赚回来就赚,赚不回来就当出去玩了,他女儿现在也爱跑步,学校运动会拿了1500米的冠军,跟他说“爸爸我以后也要跑马拉松,拿史上第一”,他说听到这话的时候,比自己拿奖金还开心。
其实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史上第一”:我们小区62岁的张阿姨,有糖尿病关节炎,医生让她多运动,她每天早上在楼下打羽毛球,打了5年,血糖稳定了,关节炎也好了,上次社区羽毛球赛拿了老年组冠军,她逢人就说自己是“小区史上第一个60岁以上拿羽毛球冠军的人”;我跑团里的一个残障朋友,小时候车祸失去了一条腿,装着假肢跑了12场半马,他说自己是“全市史上第一个装假肢完赛半马的人”。
我们需要的体育英雄,从来都不是只有奥运冠军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家过亿的体育明星,见过破世界纪录的冠军,但是老周这个“史上第一”,是最让我动容的。 我们总说体育是精英的运动,马术、高尔夫要烧钱,就算是跑步、篮球这样的大众项目,现在也卷得厉害:跑步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打篮球要穿限量款的球鞋,报训练班要花几万块,好像没有钱,你连碰体育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老周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和钱无关,它是你山里上学每天跑的5公里山路,是你送外卖爬的27层楼梯,是你哪怕住20块钱的网吧包厢,也要站在赛道上的热爱。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体育英雄,我们需要更多老周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专业的团队,甚至连参赛的报名费都要攒好久,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热爱,他们把体育融入到自己的生活里,不是为了成名,不是为了获利,就是单纯的喜欢,就是想要在重复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
这个“史上第一”的头衔,不属于任何专业队,不属于任何赞助商,它属于每一个在生活里还愿意为热爱坚持的普通人,下次你在马拉松的赛道上,看到一个穿着外卖服跑步的大哥,别惊讶,那就是我们身边最接地气的冠军,也是真正的,属于普通人的“史上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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