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伦敦奥运会汤姆斯杯决赛那天,我爸拽着放暑假的我往小区楼下球馆跑，说要“带你见见什么叫真正的顶级对决”，那天本来是周末，球馆里二十多片场地全满，穿着速干衣的大叔、放了学来练球的中学生、满头汗的小伙子正打得热火朝天，前台老板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中国跟印尼的决赛开打了啊！”，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挥拍的动作，拎着球拍就往前台挤，19寸的旧彩电放在柜台上，空调风把屏幕吹得有点发花，大家踮着脚仰着头，林丹一记跳杀得分的时候，整个球馆的欢呼震得天花板的灰尘都往下掉，我手里攥的冰棒化了黏在球鞋上，都没察觉。
那是我第一次对“中国vs印尼”这六个字有实感：原来普普通通六个字，能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瞬间变成同频的战友。
打了半个世纪的老对手：球友群提前三天就开始“预热”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那天的激动一点都不夸张，中国和印尼在羽毛球项目上的“恩怨”，已经整整缠了半个世纪。
1982年中国队第一次参加汤姆斯杯,决赛的对手就是已经拿了7连冠的印尼队，赛前没人觉得中国队能赢，毕竟印尼是公认的“羽毛球王国”，街头随便拉个小孩都能打两拍，结果当时的中国队在1-3落后的绝境下连扳四场，硬生生把冠军捧回了家，我爸说他那时候上大二，整个宿舍楼只有传达室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几十个人挤在小院子里站着看，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大家把暖壶盖、搪瓷脸盆敲得哐哐响，他身上那件新买的白衬衫被旁边激动的同学泼了半杯热水，都没感觉到疼。
从那之后,只要世界大赛里中国碰上印尼，必然是所有球迷的焦点，四大天王时代杨阳对阵苏吉亚托，后来林丹和陶菲克的“林陶大战”打了整整十年，每次赛前我大学的羽协群必然吵翻：有人说林丹的进攻无人能挡，有人说陶菲克的反手是历史天花板，赌注从一杯珍珠奶茶到绕操场跑三圈，每次都吵得热火朝天，2021年汤姆斯杯决赛中国队输给印尼，我之前跟群友赌中国队赢，输了200块红包，但是一点都不郁闷——那场球两边打了整整五个小时，每一分都拼到了极致，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发红包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真的觉得打得太爽了。
2019年我去雅加达旅游,专门找了当地的社区球馆打球，穿了件印着林丹名字的国家队球衣，刚进门就被个留着小胡子的印尼大叔拉住，用蹩脚的中文说“林丹？我也喜欢！”，他拉着我打了三局双打，休息的时候掏出个皱巴巴的相册，里面有陶菲克的签名照，还有他2012年去伦敦看奥运会的时候跟林丹的合影，大叔说他和他儿子一个喜欢陶菲克一个喜欢林丹，每次中国打印尼，父子俩就要赌一周的家务活，“他赢了我洗一周碗，我赢了他洗，不管谁赢，我们都要一起喝冰啤酒庆祝”。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你死我活，但中国和印尼这对老对手的对决，从一开始就带着点“老朋友过招”的温度，我们争的从来不是谁要压谁一头，是两个人都拿出最好的状态，把球打到最精彩，才不辜负彼此几十年的交情，也不辜负守在屏幕前看球的所有人。
不止是国家队的对决：民间球局里藏着双向的热爱
很多人以为中国和印尼的对抗只在顶级赛场,其实只要你常去羽毛球馆就知道，两个国家对羽毛球的热爱，早就渗透到了民间的每一个球局里。
我老家是江苏的一个三线小城,前两年家楼下的球馆请了个印尼教练，叫阿明，30多岁，以前是印尼爪哇省队的队员，退役之后来中国当教练，中文只会说“打球”“跑快点”“喝口水”，但是馆里的小孩都特别喜欢他，我有时候带我7岁的外甥去学球，就坐在休息区跟他聊天，他说他来中国之前以为中国球迷都讨厌印尼球员，来了才发现大家看见他都特别热情，每次汤姆斯杯打比赛，球馆老板就拉着他一起坐在前台看，中国队得分大家扯着嗓子喊，印尼队得分大家也喊，他说“有时候我不好意思给印尼队加油，老板就推我胳膊，说‘喊啊，怕什么，打得好就该喊’”。
阿明现在带的20多个小孩里,有好几个的步法都是跟着金廷的比赛视频学的，每次打完训练赛，小孩就围着他问“金廷哥哥是不是也这么练步法啊？”，他就掏出手机给小孩看他以前跟金廷一起训练的旧照片，小孩们凑在一起看得眼睛都直了，去年我们市搞业余羽毛球邀请赛，专门请了周边城市的几个印尼教练组队参赛，那天球馆挤了几百人，大家给中国队伍加油，也给印尼队叫好，打完比赛两边的球员凑在球馆门口撸串喝啤酒，比划着手势聊天，根本看不出是刚在场上拼得浑身是汗的对手。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连接世界”是句特别官方的话，直到看见阿明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看见两边业余球员打完球勾着肩膀拍合照，才明白这种连接从来不是发生在领奖台上，是在每一个普通的球馆里，每一次挥拍，每一句叫好里，两个国家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早就没了所谓的“对立”。
从“必须赢”到“享受球”：我们对胜负的执念早就变了
我爸那代人看中国打印尼,胜负比什么都重要，1986年汤姆斯杯中国队输给印尼，我爸说他跟同学在宿舍闷了一整天，连课都没心思上，吃饭的时候都在念叨“本来能赢的”，但是现在的年轻人看球，早就没有这种“输了就是罪人”的焦虑了。
今年5月份的汤姆斯杯半决赛,中国又碰印尼，石宇奇和金廷的单打打了整整89分钟，两个人救了十几个赛点，最后石宇奇2比1赢下比赛的时候，我跟球馆的一帮球友凑在大屏幕前面，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我旁边站着个00后的小姑娘，手机壳印的是金廷的照片，整场比赛她一会喊“石宇奇加油”一会喊“金廷冲啊”，最后金廷输了，她眼睛红了一圈，但是转头就跟旁边的人说“太爽了，我特意请假来看的，这票值了，两个人都打得太牛了”，我问她你到底支持谁啊，她笑说“我都支持啊，只要打得好看就行，谁赢我都开心”。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还有更年轻的小孩，看球早就不需要用胜负来证明什么了，我们知道对面站的印尼球员，也是从五六岁开始练球，每天跑十几公里，练到浑身是伤，也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在拼，他们打得好，我们也愿意给掌声，我外甥看完那场比赛，举着自己的儿童球拍跟我说“小姨，我以后要当羽毛球运动员，先跟石宇奇叔叔打，再跟金廷叔叔打，我要跟他们都做好朋友”。
我一直觉得,比“必须赢”更重要的，是让小孩明白体育到底是什么，它不是教你要赢过所有人，是教你尊重每一个对手，享受站在场上打球的快乐，以前我们总说“国家荣誉高于一切”，但现在我觉得，比胜负更重要的，是让全世界看见我们的拼劲，也看见我们的风度，我们可以为自己的球员欢呼，也愿意为对手的精彩表现鼓掌，这才是一个体育大国该有的底气。
站在球网两边的，从来都是“同路人”
为什么中国和印尼的对决总能戳中这么多人？因为羽毛球对这两个国家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
你去印尼的街头看,随便一块空地上，支个网子甚至拉根绳子，就有大人小孩光着脚、穿个拖鞋打球，哪怕没有像样的球拍，拿个木板也能打半天；你去中国的小区公园，早上六七点钟就有大爷大妈拿着铁拍子打球，晚上下班之后城市里的球馆全部满场，周末的场地要提前一周才能订到，两个国家的人，对羽毛球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我们才会为了每一次对决激动，才会把对方当成最值得尊重的对手。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短视频,印尼的一个小山村，孩子们没有像样的羽毛球装备，就用木板做拍子，用绳子绑着羽毛球打，有个中国的球迷看见了，就在球友群里发起捐赠，大家凑钱买了几十副球拍、几十套球衣球鞋寄到了那个村子里，后来村子里的小孩拍了个感谢视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中国的叔叔阿姨，我们以后要去中国打比赛”，你看，这就是体育的力量，它从来不是制造隔阂的，是拉近距离的。
陶菲克退役的时候,林丹说“没有陶菲克，就没有今天的我”，后来林丹退役，陶菲克也专门录了祝福视频，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对手，也是一辈子的朋友”，站在金字塔尖的两个人都明白，对手从来不是敌人，是推着你变得更好的人。
上个月汤姆斯杯中国队夺冠之后,我又跟我爸去了小时候的那个小区球馆，前台的旧彩电换成了65寸的大电视，以前跟我们一起看球的张叔，头发都白了，还抱着个保温杯站在最前面看，球馆里刚学球的小孩，穿着印着国旗的球衣，趴在前台的桌子上，跟着大人一起喊“好球”，我爸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说“你看，这么多年了，还是跟印尼打最有意思”。
是啊,打了半个世纪的老对手，早就打出感情来了，下次再碰上，我们还是会挤在球馆里，买好冰可乐，不管谁赢，都要为每一次精彩的扣杀欢呼，因为我们知道，站在球网两边的，从来不是什么“敌人”，是跟我们一样，爱羽毛球爱到骨子里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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