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伦敦的铁锤,从来不是为贵族锻造的
要懂西汉姆联,得先懂东伦敦的底色,19世纪末的东伦敦,是全伦敦最“糙”的地方:泰晤士河的码头停满了货船,岸边的铁厂烟囱24小时冒着黑烟,街上走的都是扛货物的装卸工、抡锤子的铁厂工人、修船的木匠,别说贵族了,连中产阶级都很少往这边来,1895年,泰晤士铁厂的老板为了让工人下班之后别在街上喝酒打架,凑钱建了一支足球队,起名叫“泰晤士铁厂足球俱乐部”,这就是西汉姆联的前身。
球队的队徽上那两个交叉的铁锤,就是铁厂工人吃饭的家伙,后来球队改名西汉姆联,这个标志也留了下来,汤姆告诉我,他爷爷就是泰晤士铁厂的锻工,是西汉姆联最早的一批会员,那时候看一场球只要1便士,赢了球全队就和工人一起去酒吧喝酒,球员和球迷穿着一样的工装,喝一样的啤酒,没人把自己当明星。“我爸爸后来去码头当装卸工,我16岁开始开出租车,我孙子现在是快递员,我们家四代人,没有一个赚大钱的,但我们家有个传统:只要西汉姆赢了球,当天不管赚多赚少,都要去酒吧喝一杯,炸鱼薯条管够。”汤姆拍着胸口给我看他别在衣服上的十几枚徽章,最早的一枚是1966年世界杯的纪念章,那一年西汉姆的三名球员帮英格兰拿了唯一一座世界杯冠军,东伦敦的工人举着铁锤游行了三天三夜。
和伦敦其他球队比,西汉姆联的“平民基因”刻到了骨子里:北伦敦的阿森纳早年是皇家兵工厂的球队,球迷里有不少中产;西伦敦的切尔西早就成了俄罗斯富豪和美国资本的玩具,现在一张季票能卖到上千英镑;就连同样被看作“平民球队”的热刺,现在的新球场门票也贵得普通工人舍不得买,只有西汉姆联,直到现在,最便宜的成人季票只要299英镑,换算成人民币不到2500块,是整个英超票价最低的几家俱乐部之一,球场里还专门设了1英镑的儿童票区域,就是为了让那些收入不高的工人家庭,也能带着孩子来看球。
我问汤姆有没有羡慕过切尔西、曼联的球迷,动辄就能看到上亿身价的球星,动不动就拿联赛冠军,汤姆翻了个白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些富豪的球队,赢了是老板的钱堆出来的,关我什么事?西汉姆赢了,那是和我一样的工人后代拼出来的,这快乐是我自己的。”
从厄普顿公园到伦敦碗,铁锤的温度从来没凉过
2016年西汉姆联从呆了112年的厄普顿公园搬到了伦敦碗,当时很多人说“铁锤帮的魂没了”:老球场的草皮上留着几代工人球迷的脚印,看台上的木质座椅磨得发亮,新的伦敦碗是为奥运会建的,太空旷,太现代,没有老球场的烟火气,但汤姆不这么觉得,他在伦敦碗的座位,特意选了和厄普顿公园一模一样的37排12号,当初俱乐部拍卖老球场的旧座椅,他花了80英镑拍回了自己坐了40多年的那个靠背,现在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旁边贴满了他从1970年到现在攒的球票根。
“场子换了,人没换,锤子就还是那个锤子。”汤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他说2023年欧协联决赛那天,他就是坐在37排12号的位置,看着鲍文在第90分钟跑过佛罗伦萨的后卫,把球踢进网窝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然后旁边的人抱着我就哭,我也哭,脸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人泼的啤酒,我爸1999年走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这辈子没见过西汉姆拿欧战冠军,遗憾,那天我在球场里对着天上喊,爸,你看见了吗,我们拿冠军了。”
那天我在酒吧里也见过那场决赛的录像,整个酒吧挤得水泄不通,有坐轮椅的老球迷,有穿着球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有刚下班穿着工装就赶过来的建筑工人,鲍文绝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酒杯扔得满天飞,老板站在吧台上喊“今天所有酒打五折”,大家唱着西汉姆的队歌《I'm forever blowing bubbles》,唱得嗓子都哑了。
其实那支夺冠的西汉姆联,连一个身价超过5000万欧元的球员都没有:打进绝杀的鲍文,18岁的时候还在非联赛踢球,一边在餐厅刷盘子赚生活费一边训练;队长赖斯是西汉姆自己的青训球员,7岁就进了西汉姆的训练营,从小到大都是西汉姆的球迷;主教练莫耶斯当年接手的时候,西汉姆还在保级区挣扎,没人觉得他能带球队拿欧战冠军,就像东伦敦的工人干活从来不会花里胡哨,莫耶斯的打法也不好看,没有华丽的传控,就是防守反击,拼身体,拼跑动,一锤子一锤子砸,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欧协联冠军。
后来赖斯转会阿森纳,给西汉姆留了1.05亿英镑的转会费,走的时候没闹罢训,没骂俱乐部,拿着喇叭专门到球迷聚集地给大家鞠躬,说“我永远是西汉姆的孩子”,汤姆说他当时也在现场,没人骂赖斯忘恩负义,大家都给他鼓掌:“孩子有更好的前途,我们高兴,他给俱乐部留的钱,够我们买好几个好用的球员了,这就够了。”
在金元足球的丛林里,铁锤帮守着普通人的足球初心
回国之后我加了一个国内的西汉姆联球迷群,群里不到两百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开出租车的、开五金店的、工厂里的技术员、刚上大学的学生,没有几个是那种“赢了吹输了骂”的冠军粉,大家聊天的内容也很接地气:今天莫耶斯的换人又犯傻了,今天鲍文的传中又飞了,今天球队赢了我下班要去吃顿烧烤庆祝。
群里有个郑州的球迷叫老周,开了十几年五金店,他说他喜欢西汉姆联就是因为“看着亲切”:“我每天开店就是和锤子扳手打交道,西汉姆踢球就像我干活,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一锤子下去就是一个印,只要肯出力,总能做出点成绩。”去年西汉姆拿欧协联冠军的时候,老周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两箱可乐,凡是那天来他店里买东西的顾客,不管买多买少,都送一罐可乐,还在店门口挂了个横幅“庆祝西汉姆联夺冠,全场五金打九折”,有人笑他傻,说一个远在英国的球队夺冠,关你什么事,老周说:“我开了十几年店,从来没搞过投机取巧的事,西汉姆也没靠富豪砸钱,不也拿了冠军吗?这就是给我打气呢。”
我特别能理解老周的感受,现在的足球世界,太浮躁了:曼城的老板是中东石油富豪,随便买个球星就花上亿英镑;切尔西换了美国老板之后,两年花了十几亿买人,连球迷都认不全自己队的球员;曼联、利物浦都成了资本的赚钱工具,票价一年涨好几次,普通工薪阶层的球迷连现场看球都成了奢望,很多人看球,比的就是谁的主队更有钱,谁的球星更有名,动不动就说“没钱玩什么足球”,好像足球从出生开始,就是资本的游戏。
但西汉姆联的存在,就是给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个耳光:足球从来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你不需要有石油爹,不需要花十几亿买球星,只要你有一群愿意拼的球员,有一群不管你成绩好不好都跟着你的球迷,你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就像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动辄百万的年薪,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奔波,但是只要我们肯踏踏实实干,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们为什么始终需要西汉姆联这样的球队?
我以前也当过好几年的曼联球迷,弗格森退休之后,曼联换了好几个老板,买了一堆身价过亿的球星,成绩起起伏伏,我却越来越觉得陌生:场上的球员我认不全,俱乐部的操作我看不懂,连主场的票价都贵得我去旅游的时候都舍不得买,直到那天在The Boleyn Tavern酒吧,和汤姆一群工人球迷喝了一下午酒,我才突然明白我以前缺的是什么:是归属感。
现在很多人说,喜欢西汉姆联这样的球队是“找罪受”:没有冠军,没有球星,动不动就输球,有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足球的快乐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种,你可以享受曼城拿三冠王的爽感,但你也可以享受看着自己主队的青训球员第一次打进一线队进球的快乐,享受在酒吧里和一群陌生人因为一个绝杀抱在一起哭的快乐,享受明明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球队,它却硬生生赢了豪门的快乐,这些快乐,是那些赢了就吹输了就骂、动不动就换主队的冠军粉,永远体会不到的。
西汉姆联的意义,从来不是它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它告诉我们:足球的根,本来就是长在普通人里的,最早的足球,就是一群下了班的工人,在空地上踢着玩,赢了就一起喝杯啤酒,输了就下周再来,没有天价转会费,没有资本运作,就是一群普通人,为了快乐踢球。
上个月我收到汤姆给我寄的明信片,是西汉姆欧协联夺冠的纪念款,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铁锤永远为工人挥舞。”现在我每次看西汉姆的比赛,听到那首《I'm forever blowing bubbles》的队歌,都会想起那天酒吧里的啤酒泡沫,想起炸鱼薯条的香味,想起汤姆粗糙的手和脸上的皱纹,想起郑州的老周挂在五金店门口的横幅。
这个时代不缺豪门,不缺身价上亿的球星,不缺资本堆出来的冠军,但我们永远需要西汉姆联这样的球队:它像你我身边那个没什么天赋但永远肯拼的朋友,像每天早出晚归为了生活奔波的你我,它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廉价;普通人的坚持,也总能砸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只要那两把交叉的铁锤还在队徽上,只要东伦敦的工人球迷还在唱着队歌,只要还有老周这样的普通人在为了西汉姆的胜利开心,足球就永远不会变成只有资本才能玩得起的游戏,就永远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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