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崇礼出冰雪产业的稿子,在万龙雪场的初级道入口挤得满头大汗,突然听见一道带点日式口音的中文喊“小心!前面的小朋友让一让!”,我抬头就看见那个扎着标志性橘色发带的姑娘,怀里抱着个穿恐龙滑雪服的小屁孩,脚下滑着双板稳稳停在我面前,头盔滑下来半挡着脸,露出来的两颗小虎牙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小林优,3年前我在2022北京冬奥的混合采访区见过她,那时候她刚比完女子跳台滑雪标准台的预赛,差0.7分没能进决赛,蹲在挡板后面哭,口罩浸得全湿,我递过去的热姜茶她接了,攥在手里半天没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杯上。
那时候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运气不好的日本小将”,直到那天在雪场再见到她,看着她把小屁孩放在雪地上,蹲下来耐心给对方调整固定器的松紧,还掏出个橘子味的能量胶塞给小孩,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可以走。
摔出来的“奥运入场券”,她的前20年全是雪碴子味
小林优的爸爸是北海道二世古滑雪场的巡逻员,她3岁就被爸爸扔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第一次站滑雪板是4岁,没滑两米就脸朝下栽进了齐膝深的粉雪里,她爸站在旁边笑,也不扶,说“雪比棉花软,自己爬起来”,从那之后,她的童年就和雪绑在了一起:别的小孩放暑假去海边玩,她放暑假去室内跳台训练;别的小孩放学回家吃妈妈做的蛋糕,她放学回家要先做200组深蹲再吃饭。
12岁她拿了全日本少年组跳台滑雪冠军,16岁进国家队,所有人都觉得她是2022冬奥的种子选手,可18岁那年的奥运积分赛,她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直接摔在了着陆坡上,送医之后确诊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她至少12个月不能上跳台,能不能重返赛场都要打个问号。“那时候我天天在康复室哭,觉得我的奥运梦碎了”,小林优后来跟我吃烤串的时候聊起那段日子,啃着烤面筋笑,“好在我的康复师是个中国阿姨,天天给我煮红糖姜茶,说‘雪永远在那儿等你,你慢慢来’”。
她用了10个月就重返了跳台,每天比队友多练2个小时,摔得膝盖上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终于在2021年底拿到了冬奥的参赛资格,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她站在跳台上的样子:风把她的比赛服吹得鼓鼓的,她蹲下身、起跳、在空中展体,整套动作完成得比任何一次训练都好,可最后落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得分出来的时候,她盯着计分板看了好久,转身就走进了采访区的拐角。
那天我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说“遗憾肯定有啊,但我站在跳台上的时候,风灌进我领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赢了以前那个怕摔的自己”,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我们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总盯着领奖台的金闪闪的奖牌,却常常忘了:那些没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他们咬着牙扛过的伤、熬过来的夜,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生动的注脚,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家”的游戏,敢站在赛场上的人,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
脱下国家队队服,她成了雪场里最受欢迎的“优子老师”
2023年年初,小林优在社交平台宣布从国家队退役,当时整个日本滑雪圈都炸了,网友骂她“没出息”“浪费天赋”,教练打了3个小时的跨国电话劝她再拼4年,下一届冬奥说不定就能拿牌,可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冬奥的时候我去崇礼周边的小学做公益活动,看到好多山里的小孩第一次踩雪,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我就想,比起我自己拿奖牌,让更多人爱上滑雪,好像是更有意义的事。”
她考了国际滑雪指导员的儿童教学证书,干脆直接在崇礼租了房子,专门教3到8岁的小孩滑雪,雪友们都叫她“优子老师”,我跟着她上过一次体验课,有个叫壮壮的小男孩胆子特别小,站在魔毯上就哭,说怕摔疼,别的教练催了好几次他都不肯动,小林优也不着急,直接把自己的滑雪板卸了,坐在雪地上陪他堆雪人,堆了个迷你小雪人还给插了个小牙签当滑雪板,说“你看小雪人都敢滑雪,你要不要牵着我的手试试?就滑5米,摔了我给你垫背”,壮壮半信半疑拉着她的手,居然真的滑完了10米,滑完之后蹦得老高,扑到她怀里喊“优子老师我做到了!”
去年冬天还有个自闭症的小孩,家长带着换了五六个教练都没用,小孩一穿滑雪板就哭,连雪场都不肯进,小林优足足陪了他三天,啥也没教,就天天陪他在雪场门口的雪地上打滚,给他带橘子味的能量胶,给他表演自己摔屁墩,第四天的时候小孩主动拉着她的手,指着雪场说“要滑”,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独立滑完初级道了,家长特意做了个锦旗送给她,上面写着“雪上天使”,她把锦旗挂在自己租的小雪具店的墙上,每次有人问起都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哪是什么天使啊,就是滑雪真的很快乐,我想让他也感受到而已。”
我那时候问她“放着国家队的好前途不要,来做儿童滑雪教练,赚的还没你以前比赛奖金多,后悔吗?”她啃着烤串晃了晃脑袋:“有啥后悔的?以前我滑得再好,只有教练和裁判夸我,现在我带的小孩哪怕只滑了10米,都能扑到我怀里炫耀半天,那种满足感比拿冠军还爽。”其实我们聊体育产业这么久,总说要“推广大众冰雪”,可喊口号的人多,真正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固定器、陪小孩摔屁墩的人太少了,竞技体育的金字塔尖确实耀眼,但如果没有大众体育的土壤,再高的塔也会塌,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普通教练,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宝贝。
被误解的“外来者”,她用雪板架起了冰雪交流的桥
小林优刚来崇礼的时候,也受过不少委屈,她在小红书发自己带小孩滑雪的视频,评论区全是骂她的:“日本人来中国赚什么钱?”“是不是来偷学我们的滑雪技术的?”她那时候中文还不好,用翻译软件翻完评论,躲在出租屋里哭了好几天,跟朋友说“我只是想教小孩滑雪而已,为什么大家要骂我”。
可她也不解释,照样天天发自己带小孩滑雪的日常,发自己去周边乡村小学送滑雪装备的视频,发自己学中文的搞笑日常:把“滑雪”说成“滑雨”,把“好吃”说成“好七”,慢慢的骂她的人少了,评论区全是问她“小孩几岁学滑雪合适”“单板双板选哪个”的家长,她都一一耐心回复。
今年年初她还攒钱办了第一届中日青少年滑雪交流营,带了10个中国的小孩去北海道训练,也请了10个日本的小孩来崇礼滑雪,两边的小孩一开始语言不通,就靠滑雪手势交流,你教我一个单板抓板动作,我教你怎么滑粉雪,滑完雪一起吃火锅,一起在雪地里放烟花,临走的时候两边的小孩抱在一起哭,说下次还要一起滑雪,小林优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两国小孩举着滑雪板的合影,配文只有一句话:“雪没有国界,快乐也没有。”
我那时候帮她转发了交流营的推送,有网友给我发私信骂我“不爱国”,说我怎么能帮日本人宣传,我直接回他:“上世纪乒乓外交还推动了中美建交呢,现在两个国家的小孩因为滑雪成为朋友,这是多好的事?体育从来不是对抗的工具,是连接人和人的桥梁,要是啥都上升到意识形态,那奥运会干脆别办了算了。”好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过别人”,可我们当初提倡奥林匹克精神,本来就是为了让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共鸣,能放下偏见坐在一起,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啊。
小林优的冰雪梦:想让更多人知道,雪不是冷的,是暖的
现在小林优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平时在雪场带小孩上课,周末就去周边的乡村小学做公益滑雪课,她还自己攒钱买了100套儿童滑雪装备,免费给家庭困难的小孩用,上个月我跟着她去了张家口赤城县的一个乡村小学,那个学校在山里面,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20度,以前小孩冬天只能在教室里待着,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小林优给他们带了滑雪板、雪圈,还有一大箱保暖的帽子手套,还带着工作人员在学校的操场上泼了水冻成了简易冰场,教小孩们滑冰、玩雪圈。
那天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把自己织了半个月的丑丑的围巾送给她,小手冻得通红,说“优子老师,这个给你围,你下次来就不冷了”,小林优当场就哭了,蹲下来抱着小姑娘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一群穿着五颜六色棉袄的小孩在雪地里跑,闹,小林优扎着橘色的发带,在人群里笑的特别开心,我突然就懂了她为什么会放弃奥运梦来做这件事:她的梦想变大了啊,以前她的梦想是自己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她的梦想是让更多小孩有机会站上雪场,甚至未来能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很多人不知道,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藏在领奖台的奖牌里,它藏在给小孩系固定器的手上,藏在陪小孩摔的每一个屁墩里,藏在小孩拿到滑雪板时亮起来的眼睛里,藏在两个国家的小孩拉着手一起滑雪的身影里。
那天我们从小学出来,车上放着周杰伦的《晴天》,小林优跟着哼,哼到一半突然转头跟我说:“明年我还要攒钱,给更多小学建简易冰场,我还在考中国的永久居留证,以后我就在这儿扎根啦。”我笑着跟她说“欢迎啊”,窗外的雪落在车窗上,慢慢化了,我突然想起3年前她蹲在混合采访区哭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肯定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拐到这样一条路上吧?可这条路,好像比拿金牌的路,更亮,更暖。
哦对了,上周我带我5岁的侄子去她那儿上体验课,侄子滑完两圈之后拉着我的手晃,说“姑姑,我以后也要像优子老师一样,会飞”,你看,这就是她做这件事的意义:她自己没能飞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可她给无数小孩插上了能飞向更远方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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