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11月4号大连体育中心的晚风有多凉,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是冻得指尖发麻，北看台的球迷喊了90分钟的“大连必胜”，嗓子都哑了，直到补时第三分钟，那个穿3号的左后卫从半场一路趟过两名海港防守球员，把球砸到对方防守球员手臂上的时候，整个球场的声浪差点把我耳朵震聋，那天跑起来的人是李学鹏，35岁，左边跟腱上有一道12厘米的旧疤，赛前训练还因为肌肉拉伤打了封闭。 那场球最后大连人1:0赢了夺冠热门上海海港，可还是因为之前的积分差了1分没能保级，终场哨响的时候我身边70多岁的老球迷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学鹏好样的”，李学鹏绕着场地走了一圈，给四面看台的球迷挨个鞠躬，他戴的手套上蹭满了草屑，左大腿上的肌贴已经掉了一半，走到北看台的时候他接过球迷扔下来的大连老实德队旗，捂在胸口站了快一分钟，没说一句话，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作为跟了中国足球快2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被捧上神坛又摔下来的球员，也见过太多捞够了钱就转身走的过客，但李学鹏是少数我每次提起来都觉得胸口发暖的球员，他的职业生涯从来都不是什么爽文剧本，倒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被命运砸过好几次跟头，咬着牙爬起来，到了该享福的年纪，还是要为了心里那点念想拼尽全力。
从大连巷弄里跑出来的“左路猛人”，刚出道时连铲球都敢收着劲
李学鹏是土生土长的大连孩子,父亲李锡才是当年辽宁队十连冠时期的老球员，按道理说“球二代”出身的他，小时候本该有更舒服的练球环境，但他爸偏不，从小就把他扔到西岗区旧家属院的野球场上跟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踢。 我去年在大连采访的时候，碰到过他小时候的邻居王叔，王叔现在在家属院门口开小卖部，说起李学鹏小时候的事笑得不行：“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往球场跑，他爸管得严，要是看见他踢球耍小动作，当场就冲上去踹他屁股，有次他抢球把隔壁院小孩的腿铲破了，他爸罚他绕着操场跑了10圈，还带着他拎着两罐橘子汽水去人家里道歉，回来跟他说‘踢球先学做人，你要是敢靠犯规伤人，以后就别碰球’。” 这句话李学鹏记了一辈子，2007年19岁的他第一次代表大连实德踢中超，首秀面对的就是当时攻击力最强的山东鲁能，对面的右路快马吕征冲了他一整场，他连一次恶意犯规都没有，赛后吕征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小子是真能跑，而且铲球全是奔球去的，少见”，那场球赛后他把自己的第一件中超球衣脱下来，扔给了看台上的发小张磊，张磊现在在大连西安路开烧烤店，那件洗得发白的3号球衣现在还挂在他店的墙上，旁边贴的便签写着“我兄弟第一场中超的战袍”。 后来的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李学鹏和赵明剑组成的实德双边路，成了当时中超所有球队的噩梦，他能从左后卫位置一路冲到对方底线传中，回防的时候还能追着对方前锋跑半场，“左路走廊”的称号就是那时候来的，2014年他转会广州恒大，跟着球队拿了6个中超冠军、2个亚冠冠军，成了公认的“中国第一左后卫”，但每次回大连踢客场，他都会提前给张磊发消息，让他烤二十串大腰子等着，踢完球就穿着拖鞋去烧烤店跟老朋友们坐一坐，谁要是说他“现在成大牌了”，他就端着啤酒笑：“什么大牌啊，我就是西岗区跑出来的野小子。”
三次大伤差点踢退役，他说最难过的是半夜醒来看见女儿守在床边给我揉腿
如果没有伤病,李学鹏的职业生涯本该更辉煌，但命运好像总喜欢跟努力的人开玩笑，2016年十字韧带撕裂、2019年跟腱断裂、2021年大腿肌肉撕裂，三次足以毁掉职业球员生涯的大伤，他全赶上了。 我2020年在广州天河区的一家运动康复中心见过他一次，当时我去找在那做康复师的朋友吃饭，一进门就看见他对着镜子做单腿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左腿跟腱上的疤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旁边放着个粉色的小书包，是他当时5岁女儿的，那天他女儿幼儿园放学，被妈妈送过来等他训练，他做牵拉的时候疼得咬着牙，脸都憋红了，小女孩就举着个迷你小风扇站在旁边给他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疼就歇会呗”，他转过头对着女儿笑，脸上的汗还没擦：“爸爸不疼，练完带你去吃草莓冰淇淋。” 后来我朋友跟我说，那段时间李学鹏每天早上7点就到康复中心，比工作人员到得还早，最开始连单脚站都站不稳，练到后来能负重30公斤做深蹲，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拿出手机看女儿的视频，从来没喊过一句苦，他自己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最崩溃的是2019年刚伤的时候，本来已经入选了亚洲杯国家队大名单，训练的时候突然跟腱断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都没哭，直到有天半夜疼醒，发现女儿没回房间，趴在他床边，小手放在他的伤腿上轻轻揉，说“我刚才听见你哼了，我给你揉就不疼了”，他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时候他就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废了，我得回去踢球，得给我女儿做个榜样。 那段时间网上也有很多骂他的声音，说他“拿高薪不干活”“在恒大混日子”，他从来没回应过，只是每天闷头康复，2020年下半年他终于回到赛场，首秀踢了20分钟，下来的时候他在球员通道蹲了好久，队医说他的伤腿肿得跟馒头一样，他说“没事，能回来就好”。
放着高薪不要回大连保级，他说“我赚的钱够花了，就想给家乡出点力”
2022年广州恒大陷入资金危机,李学鹏成了自由身，当时有好几家中超俱乐部给他开了年薪超过500万的合同，比当时大连人给他开的工资高两倍还多，但他想都没想就回了大连。 他跟谢晖指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谢导，我别的不多，就是还能跑，你需要我踢多久我就踢多久，工资多少无所谓，我赚的钱够花了，就想给家乡出点力。”那时候大连人刚递补回中超，队里全是20岁出头的小孩，没人带，李学鹏去了之后不光当球员，还兼职当左后卫的教练，平时训练完他会带着队里的小后卫加练传中，告诉他们怎么防对方的内切，小球员踢不好被谢晖骂哭了，他赛后就带着人去路边吃大连焖子，给小孩讲自己刚出道的时候踢丢单刀，被全场球迷骂的事，开导他们。 我2023年跟大连人队的队医聊过，他说李学鹏的伤其实根本就没好利索，每次踢完球他的跟腱都要冰敷一个小时，有时候疼得睡不着觉，就吃止疼片，队里让他轮休，他说“现在队里缺人，我能上就上”，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场保级关键战，他赛前训练拉伤了大腿，队医说不能上场，他偷偷找谢晖说“我打封闭上，最后一场了，我不能让家乡球迷看着我们连拼都不拼就输”。 那场球结束之后，很多球迷在球员通道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全是他的球衣，挨个给球迷签名，有个小球迷拿着他当年在实德的海报找他签名，他蹲下来给小孩签完名，还把自己的队长袖标摘下来给了小孩，说“以后好好踢球，大连的以后靠你们”，后来大连人降入中乙，好多球员都走了，李学鹏没走，他说“我当初回来就是想帮大连足球，现在大连队掉到中乙了，我更不能走，我得陪着球队升回去”。
中国足球从来都不缺“李学鹏们”，缺的是愿意看见他们的眼睛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看到网上又有人在骂“中国球员都是高薪低能的混子”，说实话我挺生气的，我承认中国足球有很多问题，有糟糕的管理，有浑水摸鱼的人，但像李学鹏这样的球员，从来都不是少数。 我见过肇俊哲整个职业生涯都守在辽宁队，哪怕球队发不出工资也没走，最后降级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球员通道哭的样子；我见过武磊放弃国内的高薪，去西班牙人坐冷板凳，就为了圆一个中国球员的留洋梦；我见过很多中乙、中冠的球员，每个月拿几千块钱的工资，踢完球还要去兼职打零工，就因为喜欢踢球，他们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他们是真的爱足球，真的想为中国足球做点事。 李学鹏的意义，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冠军，也不是他曾经是“中国第一左后卫”，而是他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球员最朴素的那一面：有家乡情怀，有不服输的韧劲，有想要拼尽全力的血性，我去年在大连的青训营见过一个12岁的小孩，踢左后卫，每次训练都穿印着李学鹏名字的3号球衣，教练说他每天都加练一个小时的传中，说以后要像学鹏哥一样，给大连踢球，给国家队踢球，你看，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只要有这样的球员在，中国足球就不会完。 今年4月我去大连看了一场中乙的比赛，大连人踢主场，李学鹏还是穿3号，戴着队长袖标，热身的时候他带着队里的小球员跑圈，跑的时候还跟旁边的小孩开玩笑，看台上的球迷还是扯着嗓子喊“鹏哥加油”，他听见了就抬起头挥挥手，笑的时候眼角都是皱纹，眼睛亮得像二十年前那个在西岗区野球场上跑的少年。 左路的风还是跟当年一样吹着，他还在跑，中国足球也还在跑，只要有人还在拼，就总有看见光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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