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在天津街头随便拉个五十岁以上的老球迷,问他这辈子最服气的足球运动员是谁,十个有九个会脱口而出三个字:左树声,天津人更愿意叫他“左二”,听着就像隔壁胡同总帮你搬煤球的二哥,亲切得没有半点明星架子,可只要一提起他在球场上的那些旧事,每个人的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跟说自己家的亲英雄似的。
我前两年去天津红桥的老胡同采风,碰到过一位摆修鞋摊的王大爷,他摊边的木头箱子上至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1981年国家队合影,站在C位留着寸头、眼神亮得吓人的就是左树声,大爷说这张纸他贴了40多年,风吹日晒掉了色都舍不得撕:“当年左二就是在这条胡同踢出来的,那时候我们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说以后要穿国字号球衣踢出国门,我们还笑他吹牛,哪想到他真做到了啊。”
巷子里踢出来的“左二”,把天津人的韧劲儿刻进了足球鞋
左树声是土生土长的天津孩子,1958年出生在红桥的普通工人家庭,在家排行老二,“左二”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那时候的天津没有那么多专业足球场,小孩踢球都是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踢,用书包堆成球门,踢的是补了又补的橡胶球,球鞋磨破了就让家里人用碎布缝上接着穿。
我在天津足球博物馆查过资料,左树声14岁进天津少年队的时候,穿的球鞋鞋尖补了三层布,鞋底的钉子都磨平了半颗,当时的教练后来回忆,有一次全市少年足球赛决赛,左树声赛前热身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教练让他下场休息,他咬着牙说什么都不肯,偷偷把两片止痛片塞到袜子筒里,上场踢满了80分钟,还连进两球帮球队拿了冠军,赛后教练脱他的球鞋,发现袜子已经和脚上磨出来的血泡粘在了一起,扯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他吭都没吭一声,还笑着问教练“我踢得还行吧?”。
那时候左树声家里条件不好,兄弟四个都要吃饭,妈妈每天给别人缝补衣服赚点零花钱,左树声每次训练完回家都要帮妈妈补球鞋,他妈总说他“你这脚比缝纫机还费布”,他就嬉皮笑脸地跟妈妈保证:“等我进了国家队,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你买新缝纫机,让你再也不用手缝东西。”1978年左树声真的入选了国家队,他拿到第一笔国家队津贴的当天,就跑到百货商店扛了一台蜜蜂牌缝纫机回家,那台缝纫机他妈妈用到现在,针脚都还稳得很,老太太总说“这是我儿子用踢球的劲换回来的,结实着呢”。
我一直觉得,左树声那代球员的韧劲儿,从来不是教练在训练场骂出来的,是从生活的烟火气里磨出来的。 现在的青训营里,小孩穿的都是几千块的专业球鞋,场上碰一下就有队医冲上来包扎,家长在旁边心疼得直掉眼泪,教练说两句重话就要投诉,可左树声那代人不一样,他们知道脚下的足球不是花钱买来的兴趣班玩具,是改变自己命运、给家里争口气的机会,所以摔多少跤、流多少血都不肯下场,这份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韧劲儿,才是足球最该有的底色。
“是男人就得踢足球”,这句话吼醒了多少麻木的中国球迷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知道左树声,都是因为那句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是男人就得踢足球”,很少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他1981年世界杯预选赛对阵科威特的赛前更衣室里吼出来的。
当时的科威特是亚洲足坛的绝对霸主,连续拿了两届亚洲杯冠军,赛前没人看好中国队,甚至有媒体说“中国队能输两个球就算赢”,赛前更衣室里气氛压抑得很,没人说话,左树声“啪”地一下把自己的球衣摔在凳子上,对着全队吼:“都耷拉个脑袋干什么?是男人就得踢足球,对面的也是两条腿一个脑袋,怕什么?干就完了!输了我担着,拼过了就不后悔!”
那场比赛我采访过的老球迷张叔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当时他在单位的传达室看14寸的黑白电视,整个单位的人都挤在小小的房间里,连窗户上都趴满了人,下半场第60多分钟,左树声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砸在门柱上弹进了网窝,解说员宋世雄的声音都喊破了音:“左树声!球进了!3比0!中国队战胜了亚洲冠军科威特!”整个传达室瞬间炸了锅,大家敲脸盆的敲脸盆,拍巴掌的拍巴掌,张叔手里攥着的搪瓷缸子直接扔了出去,磕了一个大大的坑,那个搪瓷缸子他现在还留着,上面印的“劳动光荣”四个字都磨掉了色,那个坑却始终没补,他说“这是中国足球最提气的时刻,我得留个念想”。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1982年世界杯预选赛最后一轮,沙特故意0比5输给新西兰,把原本已经一只脚踏进世界杯的中国队拉回了附加赛,最终中国队1比2输给新西兰,遗憾错失了世界杯入场券,左树声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这件事还会红眼睛,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上世界杯的球衣,踢了一辈子球,就差这么一步,不甘心啊”。
我到现在都觉得,1981年的那支中国队,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他们没有高额的赢球奖金,踢赢了科威特每人就发了一件运动服,可他们站在场上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穿的球衣代表的是中国,身后站的是几亿球迷,现在的球员踢赢个东南亚弱队就敢在微博上晒豪车晒名表,输了球就怪草皮怪裁判怪球迷不懂球,他们从来没想想,左树声那代人输了球,第一个动作是扇自己耳光,觉得对不起熬夜看球的老百姓,对不起身上的国字号球衣,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薪职业的跳板,是要你拿命去拼的荣誉,这个道理左树声那代人懂,现在很多人反而忘了。
退了役不摘“足球人”的帽子,他的烟火气里全是对足球的实诚
左树声退役之后当过天津队的主教练,也带过国字号球队,可他最出名的不是当教练的成绩,是他那股子“轴”到骨子里的实诚,2009年天津泰达队陷入低谷,成绩一落千丈,俱乐部请左树声回来当救火教练,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时的工资只有之前外教的十分之一,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说“天津的球队有难,我不帮谁帮?谈钱就见外了”。
他带队的时候有个规矩,不管你是多大牌的球星,训练迟到一分钟就停赛一场,谁敢在场上散步磨洋工,下半场直接换下,再也别想上场,有一次球队的主力前锋前一天晚上去酒吧喝酒,第二天训练迟到了半小时,左树声直接把他按在替补席上坐了三场,俱乐部老板过来求情都没用,他说“我带的球队,首先得会做人,然后才会踢球,连基本的规矩都守不住,踢再好也没用”。
后来左树声从一线队退下来,就扎进了社区青训,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天津河西区的那个土场上,带着一帮七八岁的小孩踢球,我去年夏天去天津的时候见过他一次,60多岁的人了,晒得黢黑,穿个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脖子上挂个旧毛巾,手里拿个铁皮哨子,吹得嗓子都哑了,旁边的家长给他递冰镇矿泉水,他摆摆手说自己带了搪瓷缸子,“喝惯了凉白开,矿泉水太甜,喝多了容易娇惯自己,也娇惯小孩”。
有次我在场边看他带小孩踢比赛,对方的球员小动作多,把这边一个小孩撞得鼻子流血了,家长在场边急得要冲上去,左树声站在场边吼:“别上去!让他自己起来!擦干净鼻血接着踢!球场上靠本事赢球,别靠卖惨要哨!”那个小孩真的爬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鼻血,接着跑,最后还进了个绝杀球,赛后左树声特意给小孩买了个最贵的足球,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才是我左二带出来的兵,流血不流泪”。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退役的足球名宿,要么去当解说赚快钱,要么去搞直播带货,动辄几十万的出场费,可左树声从来不去,有人找他去商业活动站台,开价十万块只要他站半小时,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去赚这个钱,以后带小孩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说踢球要踏实,钱是赚不完的,可足球的根要是歪了,就再也正不过来了。”
我特别佩服左树声的一点,就是他一辈子都活得通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他不是没有赚快钱的机会,是他知道自己的根在足球上,在天津的这些老百姓身上,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青训不行,缺教练缺场地,可我觉得最缺的是左树声这样的人:不看关系不看钱,就看小孩的脚头子硬不硬,愿意蹲在土场上,拿着几十块钱的铁皮哨子,认认真真教小孩怎么踢球,怎么做人。
我们怀念左树声,到底是在怀念什么?
这几年中国足球的成绩不好,大家都在骂,都在找原因:有人说青训体系不行,有人说联赛体制有问题,还有人说中国人就不适合踢足球,可每次我想起左树声的故事,都觉得这些理由站不住脚,左树声那代人没有专业足球场,没有高科技的训练设备,甚至连一双好球鞋都没有,可他们能赢亚洲冠军科威特,能站在世界杯预选赛的赛场上和强队拼到最后一秒,现在的条件比那时候好一百倍,怎么反而踢不过越南、踢不过泰国了?
说到底,我们缺的不是钱,不是场地,是左树声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硬气:输了就认,认了就练,拼到最后一秒也绝不认输,对得起身上的球衣,对得起看球的老百姓,现在的很多球员,场上被对方碰一下就躺地上滚十分钟,补时的时候磨洋工,输了球就怪球迷不懂球,连最基本的拼劲都没有,怎么可能赢球?
去年我在天津的球场边和左树声聊过一次,我问他觉得现在的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他蹲在场边,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凉白开,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笑着说:“怎么没希望?你看这些小孩,跑得多有劲,只要有人好好教,愿意拼,总有一天能踢出去,我这辈子没圆的世界杯的梦,他们说不定能圆上。”
那天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还是亮得和40多年前在胡同里踢球的少年一样,我突然明白,我们怀念左树声,从来不是怀念什么过时的情怀,是怀念足球最本真的样子:没有金元,没有炒作,只有一群热爱足球的人,在场上拼尽全力,为了自己的梦想,也为了身后的球迷。
左树声今年已经66岁了,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球场上,带着小孩踢球,天津的老球迷碰到他,还是会亲切地叫一声“左二”,他也会停下来和人聊两句,问问最近看球了没有,天津队踢得怎么样,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他总说“我就是个踢球的,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得干好”。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踢球的人,成了天津足球的符号,成了中国足球半个世纪的热血注脚,我总觉得,要是中国足球能多几个左树声这样的人,多几分这样的硬气和实诚,我们冲进世界杯的梦,其实不会太远,毕竟左树声40多年前就告诉我们了:是男人就得踢足球,怕什么?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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