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于芬蹲在社区游泳馆的池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小喇叭,对着站在1米跳板上攥紧拳头的小男孩喊“别怕,膝盖打直,跳下去我给你买橘子汽水”,小孩眼睛一亮,“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冒出头的时候抹了一把脸,对着于芬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评论区很多年轻人在问“这是谁啊”,只有少数老体育迷认出来:这是曾经的中国跳水队副总教练,是带出过伏明霞、郭晶晶两位奥运冠军的“金牌教头”,是当年敢站出来捅破行业窗户纸的“狠人”,是把大半辈子都泡在泳池里的于芬,算下来,从12岁第一次站上湖北跳水队的跳板,到如今快70岁还在教普通人跳水,她和跳水打交道的时间,已经超过了55年。
从省队小将到冠军教头:她的严厉里藏着没人知道的软
于芬的跳水生涯起步其实不算顺,12岁进省队的时候,她的身体条件并不算最好的,压腿压到哭是常事,教练都说“这姑娘韧劲够,就是水感差了点”,谁也没想到这个“水感差”的小姑娘,17岁就成了省队的教练,29岁就被调到国家跳水队,成了队里最年轻的女教练。
现在大家提到于芬,首先想到的就是她“严”,队员动作没做到位,她能陪着练几百遍,哪怕哭也得练完,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严厉背后,藏着比谁都软的心思,1989年,10岁的伏明霞被送到于芬手里的时候,还是个连自己头发都梳不好的小屁孩,想家想到尿床,冬天训练完被子湿了冷得发抖,于芬就把自己的被子抱给她,把她冰凉的脚揣到自己怀里暖,那时候队里管得严,不让小孩玩玩具,伏明霞路过商店盯着橱窗里的芭比娃娃看了好几次,于芬记在了心里,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12岁的伏明霞拿了10米跳台冠军,下台第一个扑到于芬怀里哭,于芬掏出来的礼物,就是她念叨了半年的那个芭比娃娃:“平时不让你玩,拿了冠军,奖励你的。”
后来郭晶晶刚进国家队分到于芬组里的时候,先天膝盖外翻的毛病让她压腿比别人疼十倍,每次压腿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于芬也不心软,按着她的膝盖必须压够时间,但是每次压完腿,于芬都会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的酸奶递给她——那是郭晶晶最爱吃的,于芬每次去超市都要囤半箱放在宿舍里,郭晶晶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最盼的就是压腿结束,“喝到于导的酸奶,就觉得刚才的疼都不算啥了”。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严师出高徒”从来都不是靠凶出来的,你是不是真的为队员好,小孩心里比谁都清楚,于芬带出来的队员,哪怕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再跟着她训练,提到她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句坏话,伏明霞结婚的时候专门给于芬发了请柬,郭晶晶每次回国家队,只要碰到于芬,都会停下来恭恭敬敬鞠个躬喊一声“于导”,这份尊重,从来都不是靠教练的身份压出来的,是她当年把队员当自家孩子疼,换回来的。
站在风口浪尖的“叛逆者”:她敢戳破中国跳水的“皇帝新衣”
1997年,于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离开国家队副总教练的位置,去清华大学组建清华跳水队,当时骂她的人特别多,有人说她是和队里闹矛盾被挤走的,有人说她放着现成的荣誉不要,去搞什么“体教结合”纯属脑子有病,还有人说她“放着国家队的金牌不拿,去带大学生,就是不务正业”。
但于芬没管这些杂音,她在清华搞的跳水队,和专业队完全不一样:队员上午必须去上课,文化课不及格,哪怕你跳水成绩再好,也不许参加比赛;训练时间只有下午两个半小时,到点就解散,不许加练;要是队员不想走专业路线,想读书考大学,她绝对不拦着,甚至还会帮着补习文化课,2005年的时候,她队里14岁的小队员林晓拿了全国青年赛10米跳台银牌,国家队已经发了调令要她去报到,结果林晓偷偷收拾了东西准备退队——她妈妈查出来乳腺癌,爸爸在外打工,家里没人照顾妈妈,她想回去读书顺便照顾家里,于芬知道之后,先给她塞了两万块钱让她给妈妈交治疗费,又跑了好几次清华附中,给林晓办了插班手续,告诉她:“你先回去照顾妈妈,训练想来了就来,不想练也没关系,书好好读,以后想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后来林晓的妈妈康复了,林晓也没去国家队,考上了清华的新闻系,现在在央视做体育记者,去年去布达佩斯采访游泳世锦赛的时候,还特意给于芬带了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她说:“要是当年于导逼我去国家队,我可能也能拿奖牌,但是我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踏实的日子。”
2008年的“奖金门”事件,更是把于芬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公开举报当时的跳水队领队周继红私吞上百万奖金,说自己带的队员拿了成绩,该得的奖金迟迟发不到手里,有的队员退役之后一身伤,连做手术的钱都没有,当时舆论一边倒的骂她,说她眼红,说她故意搞事,想毁掉中国跳水队的名声,后来她在《人物》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争的不是我那点钱,是那些小队员的活命钱,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孩,练了十几年跳水,拿了世界冠军,本该得20万奖金,最后拿到手只有2万,剩下的不知道去哪了,他退役之后腰伤要做手术,连住院费都凑不齐,我能不说吗?我不说,就没人说了。”
我真的特别佩服于芬的勇气,很多业内人明明知道体制有问题,明明知道运动员的保障不到位,但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所谓的“集体荣誉”,都选择装聋作哑,只有于芬敢站出来,哪怕被骂被孤立,哪怕被行业边缘化,她也要把那块遮羞布扯下来,她提的体教结合、奖金透明、运动员退役保障,直到现在都是中国体育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她哪里是什么“叛逆者”,她是真正敢说真话的吹哨人。
走到聚光灯外的“跳水摆渡人”:她的水感从来都在泳池里
现在的于芬,已经快70岁了,早就不在一线带专业队了,但是她几乎每天都泡在泳池里,有时候去清华给学生上跳水选修课,一节课50块钱,学生哪怕是零基础,只要敢跳,她都夸;有时候去家附近的社区游泳馆教小朋友跳水,一个学期收800块钱,贫困家庭的孩子还免费,去年夏天,有个单亲妈妈带着10岁的自闭症儿子浩浩找到她,说浩浩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就爱泡在水里,看到电视里的跳水比赛就手舞足蹈,找了好几个教练都不愿意教,说孩子不听话,坐不住,于芬二话没说就收下了浩浩,而且一分钱都不收。
刚开始浩浩连1米板都不敢站,一站上去就哭,于芬也不催,就陪着他在跳板上坐,坐了整整一周,每天都给浩浩带他爱吃的巧克力,后来浩浩终于敢跳了,越跳越好,今年上半年去参加全国特奥会的跳水比赛,拿了1米板的铜牌,领奖的时候,浩浩专门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于芬的脖子上,含糊不清地说“于奶奶最好”,于芬抱着他,哭的比浩浩还厉害。
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于芬在家看全红婵的比赛,看到全红婵三跳满分,她激动的直掉眼泪,后来她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说全红婵的水感是50年一遇的好苗子,但是她也呼吁大家,不要过度消费这个14岁的小姑娘,不要给她太大的压力,要保护好她的腰和膝盖,不要让她像很多老运动员一样一身伤病,还要让她多读书,多接触社会,不要和现实脱节,当时还有人骂她多管闲事,说她就是嫉妒别人能带出这么好的队员,但是时间证明她说的是对的,后来全红婵因为发育关遇到瓶颈,很多之前捧她的人反过来骂她“飘了”,只有于芬站出来说:“发育关是每个女跳水运动员都要过的坎,给她点时间,她一定能调整过来。”
我有时候会想,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水感”?是对水流的熟悉,是对动作的精准把控吗?在于芬这里,我觉得不是,她的水感,是对人的感知,她知道10岁的小队员想家,所以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她知道14岁的小队员要照顾妈妈,所以帮她办入学手续;她知道自闭症的小孩怕生,所以陪着他在跳板上坐一周;她知道14岁的奥运冠军压力大,所以站出来帮她说话,她对跳水的热爱,早就超脱了拿金牌的功利性,她爱的是跳水本身,是那些跳进水里的孩子眼里的光。
算下来,于芬这大半辈子,拿过数不清的荣誉,也挨过数不清的骂,有人说她太刚,不懂人情世故,要是她会来事,现在说不定就是中国跳水队的领头人了,但是我反而觉得,正是她的这份“刚”,才是中国跳水最宝贵的财富,中国跳水能有“梦之队”今天的地位,靠的从来不是一两个金牌选手,也不是光鲜亮丽的领奖台,靠的是于芬这样的人:她们愿意蹲在池边教小孩动作,愿意为了普通运动员的利益站出来说话,愿意把跳水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人,而不是把它当成拿金牌的工具。
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看金牌的数量,而是看你能不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不能让每个付出过汗水的运动员都得到应有的尊重,这一点,于芬比任何人都懂,也比任何人都做得好,她从来不是什么“争议人物”,她是中国跳水真正的“守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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