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老F1车迷,大概率听到“井出有治”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是笑:哦,就是那个2006年开着超级亚久里到处撞车,把超级驾照都跑吊销的日本菜鸟啊?过去17年里,他始终是各大赛车论坛盘点“F1最差车手”时的常客,被做成鬼畜视频、搞笑表情包,甚至成了“菜鸡车手”的代名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被全网嘲了快20年的男人,前半生踩过的坑,比很多车手一辈子跑过的赛道都多。
我2020年去日本参加民间卡丁车交流赛的时候,刚好碰到井出有治当特邀评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人: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赛车服,后背还印着当年超级亚久里的logo,给选手颁奖的时候会弯腰双手递奖杯,听见有人调侃他当年的F1经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接梗“我当年撞的车比你们开的都多”,那天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我才发现,那些贴在他身上的“笑话”标签,本质上是我们对普通人追梦的傲慢。
被钉在F1耻辱柱上的330天:他真的只是个笑料吗?
2006年1月,超级亚久里车队官宣井出有治成为正式车手的时候,整个日本赛车圈都沸腾了:这是继铃木亚久里、佐藤琢磨之后,第三个登上F1发车格的日本车手,还是个草根出身的平民车手,没人想到他能拿到这个席位。
但这份沸腾很快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嘲讽。 首站巴林站练习赛,他连续三次冲出赛道,第二次打滑掉头的时候,刚好挡在阿隆索的飞驰圈前面,气得阿隆索在无线电里骂了三分钟脏话;正赛第12圈,他又因为转向不足冲进缓冲区,带了半车草回到维修站,车队工程师无奈地在无线电里说“井出,下次回来能不能别把赛道的草带进来?我们清理碎草都花了十分钟”,他下车之后对着所有机械师鞠了三分钟的躬,连脖子都红了。 更出名的是圣马力诺站撞巴顿事件:当时巴顿已经被套圈,准备超车的时候,井出有治的赛车突然刹车抱死,直接怼到了巴顿的侧箱,导致巴顿直接退赛,赛后巴顿对着镜头一脸愤怒地说“那个日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配待在F1”,全网的骂声瞬间达到顶峰,大家都喊着让他滚出F1。 后来车队的赛后检测报告显示,当时井出有治的刹车盘因为连续12圈压路肩,已经出现了2毫米深的裂纹,车队赛前检测的时候漏掉了这个隐患,说白了那起事故的主要责任在车队,但没人在乎真相,大家只愿意相信“这个日本菜鸟菜到连刹车都不会踩”。 2006年8月,FIA正式吊销了井出有治的超级驾照,他的F1生涯定格在了13场比赛,0积分,11次退赛,成为了F1历史上唯一一个被强制吊销驾照的车手,离开围场那天,他背着包在 paddock 站了十分钟,对着超级亚久里的车队logo鞠了个躬,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时井出有治开的那台SA05,是F1历史上最慢的赛车之一:用的是已经退市的飞箭车队2002年的旧底盘,引擎是本田2004年的淘汰款,整体速度比当时最快的法拉利慢了接近3秒,比同是客户车队的红牛二队也慢了1.5秒,我自己玩模拟赛车的时候试过这台车的mod,转向不足严重到入弯必须松三分之一油门,刹车软到提前100米踩都有可能冲出去,哪怕是巅峰舒马赫开这台车,也不可能拿到积分。 而且井出有治在加入F1之前,从来没有过F1测试经验,别的车手正式上场前最少要跑几百公里的测试赛,他只在上场前跑了30公里的适应性练习,连赛车的性能都没摸熟就被推上了发车格,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坐进座舱的那一刻,手都在抖,我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拉去考清华的初中生,连题都看不懂”。
从卡丁车场的擦车工到日本第一车手:你没见过的前28年人生
如果只看F1的13场比赛,你会觉得他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菜鸡,但如果你看过他之前28年的人生,你会发现他能摸到F1的方向盘,本身就是个奇迹。 井出有治出生在东京郊区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小公司的职员,家里的收入只够温饱,根本没钱供他玩赛车这种烧钱的爱好,他14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F1比赛,瞬间就迷上了,第二天就跑到家附近的卡丁车场找老板,说自己愿意免费干活,换每天15分钟的开车时间。 之后的三年里,他每天放学就去卡丁车场打工:擦20台卡丁车,捡观众扔的饮料瓶,帮客人修护具,等到闭场之后才能开15分钟卡丁车,连赛车服都没有,就穿校服开,摔得胳膊腿都是疤,妈妈劝他别折腾了,他说“我这辈子就想开车,哪怕摔死我也认”。 19岁那年,他打了3份工:白天在洗车行洗车,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周末去卡丁车场当教练,攒了两年才凑够日本F3低级组的报名费,第一场比赛他就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连像样的领奖服都买不起,穿的是自己找打印店印的白T恤,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井出赛车”。 我之前在日本的赛车博物馆看过他当年跑F3的赛车,座舱侧面还留着他自己用笔写的小字:“每跑一圈,离F1近10米”,那时候他为了省雇机械师的钱,每场比赛完了都自己洗赛车、调悬架,经常在车库里熬到凌晨两三点,吃泡面当晚饭,2004年,他拿下了日本Super GT GT500组的年度冠军,成为了日本公认的顶级 GT 车手,那一年他28岁,从擦卡丁车的打工仔到日本第一车手,他走了14年。 2005年底超级亚久里选人的时候,一共有三个日本顶级车手备选,井出有治是圈速最快的那个,不是大家说的“靠关系走后门”,他是凭实力拿到的F1席位,铃木亚久里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选他,就是因为他是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
被全网骂了17年,他活成了日本赛车圈的“活化石”
离开F1回到日本的时候,他的名声差到了极点,日本网友骂他丢了日本人的脸,2007年一整年都没有车队敢签他,他就在自己家的车库里改旧卡丁车,教附近的穷小孩开车,一节课只收1000日元,相当于人民币50块钱,连场地费都赚不回来,他说“我当年想学车没人教,我不想让别的小孩走我的老路”。 2008年,有个刚成立的小型GT车队找他当替补车手,工资只有正式车手的十分之一,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仅要开车,还要帮车队修赛车、搬轮胎,干机械师的活,有一站比赛在铃鹿,他的赛车被撞坏了尾翼,车队让他退赛,他硬撑着跑了28圈,下车的时候尾翼碎片刮破了他的头盔,脸上划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他缝了四针,第二天照样去练车。 慢慢的,大家不再拿他当笑话了,他成了日本赛车圈里最拼命的车手之一:从Super GT到拉力赛,从场地赛到民间金卡纳,只要有比赛他就参加,40岁的时候还去跑了日本的漂移大赛,输给了比他小20岁的选手,他还特意跑到人家车队去请教漂移技巧,一点前辈的架子都没有。 2019年的时候,有个日本大学生攒了两年的零花钱改了一台本田飞度,去参加铃鹿的民间赛道日,刚好碰到井出有治也在玩,他主动过去蹲在地上帮那个大学生调悬架,调了快一个小时,还坐上去开了三圈,给了满满三页纸的建议,最后拍着大学生的肩膀说“你这台车改的比我当年第一次跑比赛的车好多了,好好跑,说不定以后你也能去F1”。 我2020年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开了自己的赛车学校,学费只有其他知名车手学校的三分之一,一半的学生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自己当教练,还给优秀的学生补贴报名费,那天我问他,会不会介意大家总拿他当年的F1经历开玩笑,他笑了笑说“以前会介意,后来就想通了,要是大家提起我,能想起原来普通人也能摸到F1的方向盘,那当这个‘史上最菜’也挺好的”。
我们总在笑“菜鸡”,却没人看见他踩过的那十万公里荆棘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问题:“井出有治是不是F1历史上最丢人的车手?”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你觉得一个考了50分的学渣丢人,却不知道他是从零基础只用了一年就考上了重点高中,虽然没考上清华,但他已经比99%的人都努力了”。 现在我们提起F1车手,想到的都是天之骄子:汉密尔顿从小家里砸钱供他跑比赛, Verstappen三岁开卡丁车,17岁就登上F1的发车格,大家默认能站在F1赛场上的,都是天赋异禀、家境优渥的天才,却忘了还有井出有治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钱,没有背景,比别人晚了五六年才碰卡丁车,靠擦车换开车时间,打三份工赚报名费,用了14年才拿到F1的入场券,哪怕最后站了13场就被赶下来,那也是普通人拼尽全力才能摸到的天花板。 他的F1生涯确实不够光鲜,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拿到了一副最差的牌,已经拼尽全力打了,算下来他跑了34年赛车,累计赛道里程超过12万公里,拿了42个各级别比赛的冠军,2023年48岁的他还拿到了Super GT GT300组的分站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了,说“我当年从F1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配当车手,我跑了17年,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不是个笑话”。 我们总喜欢造神,也总喜欢踩人,我们习惯了看天才一飞冲天的故事,却不愿意看普通人跌跌撞撞追梦的样子,但这个世界上最多的还是普通人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和资本成为汉密尔顿,更多的是井出有治这样的人:拿着普通的牌,拼尽全力往自己的梦想跑,哪怕最后摔得灰头土脸,也比从来不敢站在起跑线上的人强一万倍。 现在井出有治的赛车学校里,已经有三个小孩拿到了日本F4的参赛资格,其中有一个小孩和他当年一样,也是靠在卡丁车场擦车攒的报名费,井出有治给他免了所有学费,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赛车装备,他说“我当年走了太多弯路,我想帮这些小孩多走几步直路,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能替我站在F1的领奖台上”。 你看,哪有什么一辈子的笑话,只有不敢往前走的懦夫,井出有治从来不是什么“史上最菜车手”,他是所有普通人追梦的样本,他用一辈子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个擦车工,只要你敢想敢拼,也能摸到F1的方向盘,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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